山海关。
风还带着渤海湾的凛冽寒意,刮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工坊时,卷起漫天木屑与铁屑,落在匠人黝黑的脸庞上。
工坊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熔炉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紧张的备战乐章。
数十名匠人围着尚未完工的攻城云梯与冲车忙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衣衫,却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按照孙承宗的军令,这批攻城器具必须在四月廿五日前尽数完工,这是大明收复永平、滦州等失地的关键前提。
中军大帐内,孙承宗正俯身凝视着铺在案上的舆图。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须发已染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却依旧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舆图上,山海关、永平、滦州、遵化等地的位置被朱笔圈点,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军队行进路线与粮草转运通道。
他指尖轻轻落在永平城的位置,那里曾是大明的疆土,如今却被后金阿敏部占据,想到城中百姓遭受的苦难,心中便涌起一阵灼痛。
“皇上赐下的复土诏书,字字千钧啊。”
孙承宗低声呢喃,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舆图边缘,上面还留着崇祯皇帝御笔亲批的“克期复土,以安边圉”八个字。
他心中清楚,崇祯登基不久,急需一场胜仗来稳固朝局、提振民心,而他这位被重新启用的蓟辽督师,肩上扛着的不仅是失地百姓的期盼,更是大明王朝的国运。
如今后金铁骑入关劫掠,已让京畿震动、百姓流离,若不能尽快将阿敏部逐出关内,后金的气焰只会更加嚣张,后续的防御将愈发艰难。
“督师,山海关守军三万余人已整备完毕,粮草、甲胄均已补齐。”
副将马世龙大步走进大帐,躬身禀报,声音洪亮如钟。
他看着孙承宗苍老却坚毅的背影,心中满是敬佩。
这位老督师当年经营关宁锦防线,让后金数年不敢轻易南下,如今临危受命,依旧风采不减。
孙承宗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向马世龙,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甲胄,沉声道:“三万守军,需分为前锋、中军、后卫三队。”
“前锋由你亲自率领,挑选五千精锐骑兵,先行探查永平、滦州一线的后金布防,务必摸清敌军的兵力部署与粮草囤积地,切记不可贸然开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中军由我亲自坐镇,携带全部攻城器具与主力部队跟进;后卫则负责粮草转运与侧翼防护,防止后金骑兵偷袭。”
马世龙拱手领命:“末将遵命!定不负督师所托!”
孙承宗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军令,递到马世龙手中。
“你即刻差人将此令送往蓟州,命蓟州总兵杨国柱率领两万兵马,出兵遵化、永平一线,牵制阿敏部的左翼兵力。”
“再告诉杨国柱,不必急于攻城,只需虚张声势,让阿敏不敢将全部兵力集中于滦州,为我们主攻滦州创造条件。”
他心中盘算着,阿敏麾下仅有五千余人,若能将其兵力分散,大明军队便能形成局部优势,收复失地的把握也会更大。
马世龙接过军令,见上面字迹工整、部署周密,心中愈发信服。
“督师深谋远虑,末将这就去安排!”
待马世龙离去,孙承宗再次俯身看向舆图,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深知后金铁骑勇猛善战,阿敏虽性情暴躁,却也并非无谋之辈,仅凭明军主力硬拼,即便能收复失地,也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滦州城外的区域,那里标注着数个乡绅聚居的村落,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周文郁!”孙承宗沉声喝道。
片刻后,一名身着儒将服饰的将领走进大帐,躬身行礼。
“末将在!”
周文郁不仅武艺高强,且心思缜密,擅长联络地方势力,是孙承宗的得力助手。
孙承宗走到周文郁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
“文郁,你可知滦州城外的乡绅情况?”
周文郁答道:“末将知晓。滦州城外有几位乡绅,皆是当地有声望之人,家中颇有资产,且向来忠于大明。后金占据滦州后,对乡绅多有压榨,想来他们心中早已积怨已久。”
“好!”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你亲自乔装前往滦州城外,秘密联络这些乡绅。告诉他们,大明大军不日便将收复滦州,希望他们能集结各地难民,组建义勇乡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乡兵无需参与正面作战,只需为我军充当向导,探查城内消息,转运粮草,战时在城外助威即可。你可将团练战法传授给他们,让他们懂得基本的攻防配合,也好自保。”
周文郁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孙承宗的用意。
乡兵熟悉当地地形,且与后金有不共戴天之仇,有他们相助,明军的行动必将事半功倍。
他拱手道:“末将明白!督师放心,末将定能说服乡绅,组建起一支得力的义勇乡兵!”
孙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此行凶险,你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身份。若遇到紧急情况,可弃小义而保大局。”
他心中虽对这个计划充满信心,却也担心周文郁的安全。后金在滦州城外布有暗哨,稍有不慎,便可能身陷险境。
周文郁郑重颔首:“末将谨记督师教诲!”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周文郁便换上一身普通商贩的服饰,带着两名精干的亲兵,悄悄离开了山海关,向着滦州方向出发。
孙承宗则亲自前往山海关的练兵场,查看军队的整备情况。
练兵场上,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三万明军将士身着崭新的甲胄,手持兵刃,整齐地排列成方阵。
骑兵部队的战马昂首嘶鸣,喷着响鼻;步兵部队的长矛如林,寒光闪闪。
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定,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