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回到自己那座富丽堂皇却总透着几分孤冷气的宫殿,身边只留下两个自幼跟随的心腹宫女。
殿内焚着昂贵的香,却怎么也驱不散她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御书房里太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皇帝那句听不出喜怒的“沉得住气”,象两根细针,反复扎刺着她的神经。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夏卫勇武有馀,沉不住气,易受挑拨。
如今被变相圈禁在府,外面流言蜚语愈演愈烈,太子又安然回京……
以那傻儿子的性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着什么都不做?
他可能在暗中筹谋,试图“反击”或“自救”。
“不行……”
皇后猛地站起身,华丽的裙裾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不能再让他胡闹下去!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反击,是稳住!”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想要提笔写信,又觉不妥。
此事必须口传,她抬头,看向身边最稳重沉默的一个心腹宫女:
“春霖,你立刻出宫一趟,去吴王府。不必避人,就以本宫关心吴王‘休养’为名。见到吴王,告诉他——”
皇后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淅,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让他给本宫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修身养性,读读圣贤书!外面天大的事,也不许他再掺和半分!更不许他私下有任何动作!
若是再让本宫知道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本宫就亲自打断他的腿!叫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府门一步!听明白了?”
春霖心头一凛,深知此话分量,连忙躬身:
“奴婢明白,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带到。”
“快去!立刻就去!”皇后烦躁地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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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
春霖以皇后赐下补药的名义顺利入府,在内室见到了明显有些焦躁、眼下带着青黑的夏卫。
传达了皇后那句“打断腿”的严厉警告后,夏卫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看似恭顺的笑容:
“请母后放心,儿臣晓得轻重,定然安心静养,绝不再生事端。请母后保重凤体,勿为儿臣忧虑。”
春霖观其神色,虽有勉强,但态度还算顺从,便又劝慰了几句,留下补药,回宫复命去了。
然而,房门刚一关上,夏卫脸上那点伪装的恭顺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以为然。
“安心静养?不生事端?”
“母后真是越来越胆小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老三那贱种已经回京,流言现在对我有利,但只要我们拿出‘铁证’,
证明是他勾结蒙古、自导自演!局面立刻就能翻转!到时候,被圈禁、被废黜的就是他!本王就能堂堂正正走出这府门!”
他霍地转身,看向一直垂手立在阴影处的幕僚。
“先生,”夏卫压低了声音,带着急切和期待,“那边……都准备妥当了?证据,都‘找’好了吧?”
幕僚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微笑,声音平稳而充满诱惑力:
“王爷放心,属下办事,何时让您失望过?所有的‘线索’、‘人证’、‘物证’,都已安排得天衣无缝。
三日后大朝会,便是王爷沉冤得雪、重振声威之时!属下保证,届时满朝文武,必将对王爷您……刮目相看。”
他微微一顿,语气加重,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那‘证据’,下官一旦呈上,定会让王爷您,万众瞩目。”
“好!好!好!”
夏卫连说三个好字,兴奋地拍了拍幕僚的肩膀,“此事若成,先生便是本王第一功臣!富贵荣华,与先生共享!”
“王爷言重了,属下分内之事。”
幕僚谦卑地躬身,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目光。
夏卫志得意满,在室内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人,皱眉问道:
“对了,孙朝呢?怎么这段时间不见踪影?此等关键时刻,正是用人之际。”
幕僚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声音平稳地回答:
“回王爷,孙先生前些日子家中似有急事,告了假,说是要回老家处理一番。归期……未曾明言。”
“哼!”
夏卫不屑地啐了一口,“这个废物!之前给本王出的那几个主意,看似巧妙,实则不堪一击,害得本王几次被动!
走了也好,免得碍手碍脚!有先生在,胜过十个孙朝!”
幕僚含笑不语,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分毫。
孙朝?
老家?确实是回了“老家”,一个很远很安静的“老家”。
“王爷过誉。”
幕僚温声道,“这三日,王爷只需在府中‘静养’,无论听到任何风声,皆不动声色。
三日后大朝会,王爷只要做出一副胸有成竹、忍辱负重的姿态便可。其馀的一切……”
他微微抬头,目光似乎穿透屋顶,望向那九重宫阙,“自有属下,及……‘天意’安排。”
夏卫听得心潮澎湃,一点没去想,这所谓的“天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隐忍多时,终于要迎来绝地反击、一锤定音的时刻了!
…………
皇宫深处,太上皇所居的宁寿宫,却是一派近乎凝滞的宁静。
太上皇半躺在铺着厚厚裘垫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听着一名黑衣老太监用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低声禀报着。
“……神机营无异动,三千营照常轮值。唯五军营……北门值守参将熊焕,三日前以旧伤复发、需静养为由告假,副将暂代。
但据查,熊焕告假当日并未回府,其家眷亦于前日以‘回乡省亲’之名悄然离京。
接替其暂管北门防务的副将廖勇,平素低调,与各派往来甚少。”
老太监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城内几处不起眼的货栈、车马行,近日人员进出略有异常,多了一些北地口音的生面孔,虽分散隐蔽,但采买之物,多有铁器、桐油、弓弦等物,虽数量零星,积少却也……不容小觑。
九门提督府似乎……未曾留意。”
软榻上的太上皇,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未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