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也是咱家多嘴,也是见府上诗礼传家,规矩定然是极好的,怕年轻哥儿姑娘们一时兴头上忘了,提醒一句罢了。
贾公子天真烂漫,赤子心性,原是好的。”
贾母干笑两声。
贾宝玉被福安噎得满腔羞愤,却又无从辩驳,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心中对这多管闲事、阴阳怪气的太监厌恶到了极点。
他索性扭过头,再不看福安一眼,目光重新热切地粘回黛玉身上,试图找回自己熟悉的、众星捧月的感觉。
“妹妹,”他声音因刚才的窘迫还有些发紧,但急切更甚,“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还在发呆,冷不丁看见一个大脸盘子出现面前,吓了一跳,退了两步后,反应过来尴尬轻轻摇头:
“我没有玉。你那玉是件稀罕物,岂能人人都有?”
宝玉听了,脸上顿时显出痴狂之色,心想总算找着机会了,伸手就向项上抓下那通灵宝玉,涨红了脸,咬牙道:
“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玉了!”
眼见他又要上演那出摔玉的戏码,满堂人还未从方才的赠字风波中完全回神,见这小祖宗又出幺蛾子。
贾母、王夫人更是急得就要出声喝止。
然而,比她们更快的,是那个仿佛无处不在、专挑关节处发声的贱兮兮嗓音。
“小公子且慢。”
福安的声音不高,却让宝玉抓玉的手下意识一顿。
回过头看见这讨厌的太监看向黛玉,语气里带着一种天大的郑重:
“小公子有所不知。林姑娘家世清贵非常,祖上乃是五代列侯,诗书传世。
林姑娘之父,林如海林大人,乃前科探花,现任巡盐御史,清正廉明,才干卓着,是连我们太子爷都常赞国之干臣、深为敬佩的朝廷大员。
林姑娘之母,更是小公子你亲姑姑,正经的国公府嫡出千金,金尊玉贵。”
“如此家世出身,如此父母血脉,林姑娘便是没有那劳什子玉,亦是天生的金贵人,真正的大家小姐。
若论身份门第,与贵府长房嫡孙、已故瑚大爷、现琏二爷,正是相当的。”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旁边侍立的王熙凤,忽然听福安将黛玉身份抬得如此之高,并明确点出与贾琏相当,心中那股舒坦劲儿就别提了!
她赶紧用帕子掩了掩嘴,才将那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压下去,只觉得这福公公虽是个太监,说话倒是中听得很!
而王夫人的脸,此刻已黑沉得如同锅底,捏着佛珠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与贾琏相当?贾琏与这个病怏怏的丫头片子。也配和我的宝玉相提并论?
还说什么太子敬佩林如海…… 她心中对林黛玉的厌憎更深,连带着对那总是碍眼的贾琏更是恨入骨髓。
断子绝孙…… 这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淅坚定。
黛玉突然听到这番话,心中也是震动。
她虽知自家门第不低,但初来乍到,又存着寄人篱下的小心,何曾敢以金贵自居?
福安这话,明明白白是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当着那位轻视她的舅母和行事跳脱的表兄面前,为她正名,为她撑起一份不容轻忽的尊严。
她对这位言辞犀利却每每维护自己的福公公,乃至那位素未谋面、却似乎格外关照自己的太子姐夫,好感不由得大大增了几分。
贾宝玉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那摔玉的举动是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僵在那里,只觉得这太监句句带刺,偏偏又占着理字,烦人到了极点!
他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只好重重哼了一声,悻悻然将玉重新塞回衣内,赌气般转向黛玉,声音硬邦邦地问:
“林妹妹,你……你现在住哪里?”
贾母见爱孙接连受挫,满脸不悦,心疼得不行,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格外慈爱:
“你林妹妹就住在你原先住的碧纱橱里,宝玉,你来祖母暖阁里住,咱们祖孙亲近。”
宝玉眼珠一转,那股子被娇纵出来的任性又占了上风,立刻扯着贾母的袖子撒娇:
“老祖宗,暖阁里闷,孙儿住不惯!我就在碧纱橱外面那张大床上睡,好不好吗?离妹妹也近,夜里也好说话儿!”
他自觉想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脸上又露出得意的样子。
贾母对这宝贝孙子向来是千依百顺,见他这般说,想也不想,连声道:
“好好好,依你,老祖宗都依你!就住外面床上!”
这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堂内众人,邢夫人事不关己,王夫人虽觉不妥,但见儿子高兴,又存着那点隐秘心思,便也默许。
王熙凤精乖,只看贾母脸色。
三春年纪小,懵懂不敢言。
唯有李纨,这位守寡的长孙媳妇,素来最重礼法规矩,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嘴唇动了动,露出想说又尤豫的样子。
而一旁的福安,此刻是真的被震惊了!
他伺候宫中,深知男女大防、内外之别是何等要紧。
这贾宝玉过年就九岁(虚岁十岁),林黛玉过年后也八周岁了,在这个年纪,又是表兄妹,竟要隔着一道碧纱橱同室而居?
传将出去,林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
这贾老太君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她口口声声疼外孙女,就是这样疼的?
这简直是把林姑娘的清誉放在火上烤!这贾府上下,除了那位守寡的奶奶,竟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电光石火间,福安彻底明白了太子为何让他来瞧瞧,为何要特意给林姑娘撑腰了。
这贾府,从根子上就烂了!溺爱孙子毫无底线,全然不顾亲戚家女儿的名节前途!
“老太君,请恕咱家多嘴,此事……大为不妥!
贾公子过年便是周九虚十,林姑娘也已年满七岁。
自古男女七岁后,不同席,不共食,此乃《礼记》明训,男女大防,便是至亲兄妹亦需避嫌,何况表亲?
贾公子或许在府中娇惯惯了,不知外间礼法森严。
但老太君您历经世事,德高望重,最是明理不过,岂能不知此中利害?
这碧纱橱内外,同处一室,起居声响相闻,传扬出去,于林姑娘清誉有损,于贵府门风何益?贵府其她几位小姐名声可就………,还请老太君三思啊!”
老太君别宠孙子过头了,坏了几代已故荣国公的清誉。
贾母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堵得老脸一白,噎的说不出话来。
她岂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