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蒙亮。
太子仪仗内的武官率队从东宫出来后开始清道导引。
在行至一处宫道转弯处,与另一队人马不期而遇。
对方人数也不多,就十几人簇拥着一顶亲王规格的轿子,仪仗简单,甚至有些仓促。
对方轿帘掀起,露出一张夏武熟悉的脸就是被勒令在王府休养的大皇子,吴王夏卫。
对面的夏卫显然也看见了太子的全副仪仗。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代表储君的徽记。
这些……这些万众瞩目的尊荣,本来都应该是他的!
都是这个老三抢走的!
他现在满脑子羡慕嫉妒恨!
哼!过了今日,这一切,都会是本王的!一定!
夏武的车驾略微放缓。
隔着车窗,夏武看着夏卫,和他轿旁那个穿着五品文官服色的中年官员身上一眼。
“吴王。”
“父皇不是下旨,让吴王在王府好生休养吗?
今日大朝,吴王怎么来了?”
夏卫还沉浸在太监宫女高呼万岁幻想中,被夏武的问题问得一脸懵逼。
我和你说话了吗?你就问我这答不上的问题,多冒昧啊!
他今天光想着要来揭发老三,扳回局面,竟把这茬给忘了!
没有父皇的允许自己私自离开王府,那个……那个父皇应该不会………?
就在夏卫卡壳的瞬间,他身旁那位中年官员上前半步,朝着太子车驾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回禀太子殿下,吴王殿下有要事,需即刻面奏陛下,事关重大,不敢延误。
陛下仁爱,体恤皇子有急奏之心,想必不会深究吴王殿下急于国事,稍稍逾矩之情。”
夏卫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声音也大了些,带着刻意挺直腰板的虚张声势:
“对!对!没错!本王有极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父皇,事关国本,关乎……关乎某些人的欺君大罪!
父皇明鉴万里,定然不会责怪本王一片忠心!”
夏卫看了一眼心腹,看看,看看这嘴巴,这急智,比本王以前的谋士强上百倍。
“哦?”
夏武眼睛只是看了那中年官员一眼,便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吴王请便。只是望皇兄要记的,朝堂之上,自有法度。
不要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反而让父皇……失望。”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让夏卫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赋予的不安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他总觉得老三这话里有话,很不对劲,但又抓不住哪里不对劲。
“哼!不劳太子费心!本王自有分寸!”
夏卫冷哼一声,不愿再与夏武多说。
梗着脖子,示意轿夫起轿,命令自己的小队伍加快速度,抢着道,越过了太子的仪仗,趾高气扬地朝着奉天殿方向大步而去。
那中年官员再次向太子车驾方向行了一礼,也快步跟了上去,自始至终,俩人就象不认识一样。
这一幕,被后方几位恰好赶上、正放缓脚步准备向太子行礼的勋贵看了个正着。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诧和玩味。
被皇帝变相圈禁的吴王竟然违旨上朝了?
还和太子碰上了?看样子,话里话外火药味不轻啊!
今天这大朝会,怕是有好戏看咯!
他们赶紧收敛神色,上前向太子车驾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夏武在车内淡淡应了,仪仗继续不疾不徐地前行。
那几位勋贵直起身,望着前后远去的两位皇子队伍,又互相看了看,恨不得把刚才俩人的对话再嚼一遍。
可惜,除了开头那两句,后面声音都不大,没听全。
几人脸上竟流露出几分遗撼神情,但旋即又振作精神,吴王都违旨跑来了上大朝会了。
还说什么要事、欺君大罪,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热闹吗?
“快走快走,莫要迟了!”
就在那几位官员加快脚步赶往奉天殿时,前方宫道旁,贾政正望着太子仪仗的方向。
他今日天未亮便起身,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昨天太上皇申斥贾府、令太子妃婚事延期的口谕传来,荣庆堂内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母亲这次不再是装晕,而是真真切切地急火攻心,厥了过去,太医施针用药,折腾了数个时辰才醒了过来。
自己气急又把那小畜牲又狠狠打了一顿。
他昨天又听小厮把福公公话学了一遍,他是真的觉得,福公公昨日那些话,是句句在理,是看重贾家才说的肺腑之言!
母亲一味溺爱纵容,才将那孽障养成如今这般无法无天、不知死活的性子!
太子特意派人送来厚赏,连黛玉都有份,这分明是释放善意,看重与贾府的姻亲关系,甚至是给未来太子妃和整个贾府体面。
这是多大的恩典和机会!可那孽障呢?
竟将这天大的脸面,亲手砸在地上,还踏上一脚!
骂太监是禄蠹,那将派太监来的太子置于何地?
这小畜生已经不是顽劣了,是赤裸裸的、能引来灭门之祸的蠢货了!
贾政看着太子那虽简省却威仪凛然的车驾缓缓行来,想到戴公公传口谕时的申斥。
他现在就想冲上去,跪在太子车驾前请罪,解释家中老夫人糊涂,小儿无状,恳求殿下宽宥……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就是一动不动。
不如……不如回去找根绳子,将那祸根直接绞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也省得他日后再惹出滔天大祸,连累得阖府上下,从老太太到元春,再到族中子弟,全都为他陪葬!
就在贾政内心天人交战、踟蹰不前时,夏武的车驾已稳稳驶过他所立的道旁。
跟在车旁的东宫属官和侍卫,目光平视前方,就好象的宫道摆设。
贾政张了张嘴,死嘴,快开口啊!
直到太子仪仗走了很远,后面赶来的同僚奇怪地看了他几眼,催促他快走,莫误了朝会。
他才猛地惊醒,赶紧朝着奉天殿挪去。
至于家里那个孽障……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
“陛下驾到……”。
身着十二章纹衮冕的永安帝自御座后屏风转出,端坐于龙椅之上。
面色丝毫没有昨夜的病容,眼神锐利如鹰,扫视下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大朝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