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看向李守忠。
李守忠盯着贾政的眼睛,缓缓道:
“老夫知你素来自诩诗礼传家,熟读经史,以忠孝节义自许。
今日,便是你这忠孝二字,是真是假,是金是沙的试金石!”
他指了指夏卫,又指了指御座:
“一边是勾结外虏、逼宫造反的逆贼;一边是君父所在,社稷正统!
该如何决择,三岁小儿亦能明辨!
你若今日,因畏惧强暴,或贪图那逆贼空口许诺的虚妄富贵,便屈膝事贼,背弃君父……”
李守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严厉:
“那你贾存周,便不配再称读书人!你纵苟活于世,亦将受天下人唾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老夫……羞于与你这样的不忠不孝、无节无义之徒为姻亲!”
遗臭万年!
贾政其它话没听清,遗臭万年四个字倒是听清了。
不行,死全家,我都不能遗臭万年!
那种身败名裂、被万世唾骂的恐怖景象,瞬间超越了对刀兵和流放的恐惧,吓得他一哆嗦!
御座上的永安帝,看着挺身而出的李守忠,听着他那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满意。
这才是朕需要的臣子!这才是士林风骨!
夏卫被李守忠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喝道:
“老匹夫!找死!真以为朕的刀不利吗?”
“老夫脖子也未尝不软,来砍,砍完老夫名留青史!”李守忠梗着脖子。
夏卫差点被气死,脑子再不灵光也不敢真的砍,这老匹夫是国子监祭酒,砍完这皇位也别坐了。
也不管伸着脖子的李守忠,只看着贾政,“贾政,说出来,你只要开口,朕保证将来荣华富贵双手奉上。
贾政现在满脑子被遗臭万年四个字充斥着,呼吸粗重,眼睛发红。
他看看一脸正气、目光灼灼逼视着他的李守忠。
不!谁都不能让我遗臭万年!我不能让自己清名,毁了!
我不要遗臭万年!
就在夏卫不耐烦地想要再次催促,甚至示意旁边叛军上前逼迫时——
贾政猛地抬起头,原本佝偻的背脊竟然挺直了些许。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紧紧抿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夏卫,喊出了他这辈子可能最大胆的话。
“你……你这无君无父的叛逆!安敢……安敢在此威逼利诱,沾污朝堂!
我……我贾政,死也不要遗臭万年!宁……宁死不从贼!”
贾政一激动把不要遗臭万年说出来了。
喊完,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却倔强地没有倒下,只是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料中的刀斧加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夏卫愣住了,连他身后那些叛军和附逆官员也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懦弱、最可能屈服的人,竟然在最后关头,爆发出这样的气节。
龙椅上的永安帝,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贾政居然这么怕遗臭万年。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自家三儿子。
夏武也有点哭笑不得。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那个闭目待死、浑身发抖的未来岳父。
看来自己这未来岳父对自己遗臭万年的恐惧大于家人生命!
殿内许多原本看不起贾政的大臣,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意外,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在如此刀兵威逼、生死立判的关头,能喊出宁死不从贼,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份决断,已胜过场上许多人了。
李守忠看着贾政,紧绷的脸上终于缓和了一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贾存周,总算没彻底烂到根子里,保住了读书人最后一点脸面。
夏卫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无边的暴怒!
一个小小的、他随手就能捏死的工部员外郎,竟然敢当众骂他叛逆、无君无父、贼?
这简直比那老匹夫李守忠的顶撞更让他觉得羞辱!
“好!好!好一个宁死不从贼!”
夏卫气得脸都扭曲了,也不管李守忠是不是国子监祭酒了。
狞笑着,对旁边的叛军将领刘勇铠吼道,“给朕把这冥顽不灵的老匹夫,还有那个李守忠,一并拿下!就地……”
他的“正法”二字还未出口,异变再生!
而高踞御座的永安帝,好象终于看够了戏,也不再等待是否有更多人跳出来了。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一站,和磁铁一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永安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嚣张的夏卫、中年文官、那些附逆的官员、冲进来的叛军……最后,落在了叛军将领刘勇铠的脸上。。
“刘勇铠,”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拿下他们?”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夏卫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那些附逆官员,脑袋一下也没反应过来!永安帝是气糊涂了吗?
呵!居然让王爷手下大将拿下我们???
而被点名的叛军将领刘勇铠,在夏卫不理解的目光中,脸上刚刚那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激动表情嗖的一下变了。
变成对永安帝谄笑。
他看都没看身旁僵硬的夏卫,直接转身,面向御座,单膝重重跪地,声音洪亮、清淅,再没有刚才那副忠心耿耿:
“末将刘勇铠,奉陛下密旨,佯装从逆,诱使叛党尽数现身,现已查明叛逆,其中官员三十一人,逆党私兵及被裹挟京营士卒五千四百九十六人!
其馀城外其馀逆党同伙,已被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大人率军包围控制!请陛下示下!”
奉天殿内,几个最后扛不住压力刚投靠夏卫的小官员,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陛下合著你是非等我们几个小虾米上钩,才拉线是吧?
这些人一个个面如死灰,几个胆小的文官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尿骚味隐隐传来。
御座之上,永安帝居高临下的看着眼神空洞的中年文官、和瘫软在地的夏卫。
心中念头飞转。
夏卫罪行确凿,死不足惜。
但……那中年文官抛出的皇后私情、先太子血脉之说,他也一团乱麻,一会感觉自己戴绿帽子脸变得铁青,一会感觉皇后被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