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赵半城?呵!以前扬州可没什么八大盐商之说。
赵家已经养肥了,银子皇室拿走,赵家其它资产我们七家分。
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过又得养一个猪了,不过皇家的人也太贪婪了,这才多久!就不知道一个赵家能不能喂饱他们。
………
赵继业带着一帮惊魂未定的狐朋狗友,连滚爬回自己的三层画舫。
两船之间的跳板刚被抽走,画舫上压抑的气氛就变了。
几个刚才在夏武船上吓得屁都不敢放的公子哥,这会儿回到自己的地盘,眼见那艘不起眼的堂客船缓缓驶离,胆气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赵……赵公子!”一个穿着绛紫绸衫、刚才缩在最后的矮胖青年,最先跳出来,满脸不忿: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些人太……太欺负人了!”
另一个瘦高个也凑上来:“就是!哪来的过江龙,敢在扬州地界不给赵公子您面子?
咱们的护卫都在岸上候着呢!赵公子,咱们这就靠岸,把人叫齐!”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带着怂恿:
“我们打听清楚那小子住哪,今晚就……就算不动他本人,也得把他那艘破船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找回场子,下黑手。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仿佛刚才吓得腿软的不是他们。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传出去,咱们还怎么在扬州混?
赵公子,您发句话!”
赵继业却没立刻回应,他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抓起旁边半壶残酒灌了一大口。
压了压惊。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离家前,他爹赵半城揪着他耳朵的再三叮嘱:
“这段时间,给老子安分点,夹起尾巴做人!
尤其是晚上,少出去鬼混!
太子爷在清江浦杀的人头滚滚!那是真敢下刀子的主!
咱们家不缺钱,万一……我是说万一!惹上什么事,记住爹的话花钱!消灾!
只要钱能摆平,就别心疼!几十辈子都花不完!”
想到这里,赵继业又摸了摸怀里那叠厚厚的银票。
刚才扔出去几千两,是有点肉疼。
但他偷偷瞥了一眼那艘已经融入夜色、只剩下几点灯火的堂客船。
那年轻人身边那些护卫的眼神,还有那个出手如电、把自己像拎小鸡一样带过去的黑脸汉子。
绝不是普通大户人家能养得起的,自家那些护卫?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
真对上那些人,赵继业虽然跋扈,但不完全是傻子。
他爹花钱消灾的理论,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既然已经赔了钱,事儿也算完了,自己又没真吃亏,除了丢点面子。
干嘛还要凑上去找不自在?
就是可惜了那个小娘子。
赵继业咂咂嘴,回味着那卖唱女狐狸般的眉眼和楚楚可怜的模样。
比他家里那些花钱买来的、或是主动粘贴的女人,有味道多了。
“行了行了!”
赵继业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同伴们的鼓噪:
“都少说两句,屁大点事儿!
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喝酒!喝酒!”
就在这时。
“砰!”一声闷响。
那个从夏武船上下来后,就一直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的李姓青年,突然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矮几上!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形:
“你们想找死!别他妈拉上我!”这一嗓子,把画舫上所有人都镇住了。
赵继业被吼得一愣,酒醒了大半,皱眉道:
“李兄?你发什么疯?刚才就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又发什么疯”
那李姓青年根本没听他说完。
他象是魔怔了一样,在原地转了个圈,双手抱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
“完了……完了完了,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
不行……我得回去!马上回去找我爹!”
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大难临头的模样,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画舫彻底安静下来。
“李茂!”赵继业也察觉不对,“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完了死了的?”
旁边也有人问:“李兄,你到底怎么了?吓成这样?”
李茂停下转圈,看向赵继业,又看看其他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各位兄台,刚才是我激动了,听我一句劝,今晚什么都别做了。
赶紧……赶紧回去,找你们各自的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
“为什么?”赵继业心头一跳,追问。
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
李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全是恐惧:
“因为……”
“刚才那位……”
“那位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两个字:
“是太子。”
画舫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湖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几秒钟后。
“什……什么?太……太子?!
李茂!你喝多了吧?”
“怎么可能?”
惊叫声、质疑声几乎同时炸开!
太子?他不是才来扬州,现在在行宫休息吗?
怎么可能穿着一身便服,坐着一条不起眼的堂客船,夜游瘦西湖?
李茂看着他们不相信的表情,苦笑着,比哭还难看:
“我也希望我认错了,
可我爹我爹花了那么多银子,给我补了个从六品的虚衔
今天白天太子爷驾临码头,所有有品级的官员都得去迎驾
我……我也被我爹硬拉去了,就站在最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刚才在那边船上……一开始我喝多了,没细看。
后来……后来他说话那口气,那眼神还有旁边那些护卫的架势
我……我越看越象,越看心越凉。
最后我就确定了是那位太子殿下,就是他!绝对没错!”
李茂说着,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我爹千叮万嘱,让我这段时间千万别惹事,别出来鬼混。
我……我怎么就管不住这腿!这嘴!”
他悔恨交加,眼泪都下来了,画舫上,彻底没了声音。
刚才还叫嚣着要报复的几个公子哥,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