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城的记录里,除了必要的参与私盐、结交官员之外,还夹杂着不少堪称义举的事迹。
赵氏于江都县、甘泉县拥有田产七千馀顷,然租赋较同业低两成,遇灾年常有减免、借贷,佃户口碑尚可。
大夏八九年,独资重修江都官道二十里,便利商旅。
永安一年,扬州大水,赵氏开仓平价米,并设粥棚三月。
日常多有修桥、铺路、捐资助学之举,虽规模不大,但年年不绝。”
……
夏武看得仔细,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靠私盐和拢断暴富的盐商,会对自家佃户宽厚?会年年拿钱出来修桥铺路做善事?
是沽名钓誉?还是……另有所图?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夏武翻动纸页的轻微沙沙声,和赵家父子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刻钟。
两刻钟。
赵半城跪得腿麻腰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鬓角不断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却不敢抬手去擦,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看完的夏武合上了卷宗。
他没有去接赵半城一直高举着的礼单,而是随手将那份资料,轻轻扔到了跪在赵半城身后的赵继业面前。
“看看,没想到赵老板除了生意做得大,还是一位有口皆碑的义商?”
赵半城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资料,心里瞬间转了几个弯。
妥了!妥了!
这些年父亲与自己撒出去的银子,果然没白花!关键时刻,只要能碰到爱民如子的皇帝和太子,这就是一条退路啊!
他连忙将头压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徨恐与真诚:
“殿下谬赞!小人愧不敢当!
这些……这些不过是家父从小教导,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小人一家,托朝廷洪福,赚了些许薄利,够吃够用便心满意足。
馀下的……若能帮衬一些穷苦乡亲,修几条路,架几座桥,也算是积些阴德,回报乡里。
这都是……都是小人份内该做之事,实在当不起殿下义商之称!”
夏武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哦?赵老板有此仁心,实属难得。只是那私盐的买卖,又是怎么回事?”
来了!
赵半城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准备好的惊恐、委屈、无奈等等情绪瞬间爆发!
“殿下明鉴啊!小人……小人以前根本不想碰那私盐啊!
殿下您查查帐就知道!就算只做朝廷许可的官盐买卖,草民一年稳稳当当,也有五六十万两的进项!
足够全家锦衣玉食,几辈子花不完!
小人与父亲一直都是只想守着这份家业,安安稳稳传下去,何苦去碰那掉脑袋的勾当?”
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可……可小人到了八大盐商这个位置……身不由己啊!
那七家……那七家联手!他们做,你就必须做!
你不做,就是异类!就是挡了所有人的财路!他们会排挤你,打压你,让你官盐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小人……小人这是被裹挟着,动不了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眼看夏武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更是发狠,一咬牙,继续坦白:
“所以……所以小人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做。
但小人和父亲心里有愧!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才……这才把私盐得来的不义之财,一部分拿出来修桥铺路,帮衬百姓,求个心安。
殿下!小人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被逼良为娼的可怜人。
夏武看着面前这胖子感觉有点好笑。自己看完资料就发现自己确实小瞧了这七大盐商,这已经不是商人了,已经开始向世家转变了。
每一家几大分支,还有不少人是大夏官员,也不知道老登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又动不了他们?
“赵半城,你是个聪明人。
非常聪明。
孤查过,扬州所谓的八大盐商,数百年来,其实内核一直都只有七家。
你们赵家,跻身八大之列,也不过五十馀年。
而在此之前,那第八把交椅上坐过的人家……”
夏武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千钧:
“不是被抄家流放,就是莫名败落,无一善终。”
“你说……
你们赵家,在这八大之中,究竟算是个什么?”
赵半城叹了口气。
“回太子爷的话,太子爷说的没错!
我们赵家名义上是八大盐商,实际上,那七家才是真正的掌控者,盘根错节,延续数百年。
而第八家……就象是被豢养的肥猪!
养肥了,等时机合适,或是需要顶罪,或是需要杀鸡儆猴的时候,就会被推出去,宰杀分食!
之前那几家前任,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小人与父亲日夜研究,胆战心惊,才渐渐摸清了这残酷的真相。
所以小人才拼命做好事,留名声,暗中给林如海行方便,增加朝廷盐税收入……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一条退路!
小人不相信之前的那七家没有聪明人,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因为对手太强大,是七家联手的百年世家,
而小人的赵家,只是一个根基浅薄的暴发户。
小人曾绝望地认为,赵家迟早也是被宰杀的命。
直到……直到太子爷赈灾和南巡,雷霆手段清理清江浦!
让小人看到太子殿下是真的看重百姓,看重法度!
他眼神炽热地看向夏武,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殿下!
小人愿献上赵家一半家产!共计现银七百万两!田产店铺帐册,立刻奉上!
只求……只求殿下能给赵家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脱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七家控制,让我赵家能洗心革面,老老实实做朝廷顺民的机会!
小人求殿下……庇护!!”
他重重磕下头去,伏在地上,浑身颤斗,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自己是生是死,是继续为猪,还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
全在眼前这位年轻太子的一念之间。
夏武看着下方豁出一切的赵半城,老登让自己南巡带五百万两回来,或许根本就不是要自己去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记录着赵家义举的资料,又看了看额头磕得发红、眼神绝望中带着炽热期盼的赵半城。
“小诚子,把东西接下。”
“是,殿下。”小诚子连忙上前,接过了赵半城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礼单。
赵半城听到这句话,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谢太子爷!谢太子爷恩典!!”
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夏武视野中,赵半城头顶的忠诚度标识,一下子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然后,在夏武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蹭!蹭!蹭!
一跃变成了璀灿、稳固的——三级金色!
夏武立马感受到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反馈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