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眼前这个无声落泪、委屈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姑娘,他现在有点没辄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太子哥哥错了,不该这么久不找你。
你看,今天这不就特意叫你来玩了?
栖灵寺的塔可高了,能看到整个扬州城,待会儿孤带你上去看,好不好?”
黛玉还是不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可就是觉得心里酸涩得厉害。
送自己那些羞人的礼物,又长时间不理自己。
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随着眼泪决堤而出。
秦可卿见状,对红鹭和雪雁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悄悄退远了些。
薛宝琴也吐了吐舌头,溜到栏杆边继续看鱼。
秦可卿则轻轻将一方柔软的丝帕塞进黛玉手里,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也微笑着走开,去吩咐宫女准备些温热的蜜水。
敞轩里,一时只剩下夏武和黛玉。
夏武看着眼前哭得肩膀微微发抖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安抚。
而是走到黛玉面前,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并行。
然后,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棉帕,给小姑凉擦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就不漂亮了。待会儿还怎么出去游玩?”
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又自然的动作弄得一愣。
忘了躲闪。
温热的帕子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那气息,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委屈,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夏武。
“太子哥哥,你……你真的没有忘了我?”
“孤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聪明又灵俐、还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啊。
这些天没找你,是我考虑不周。
以后不会了,只要你不嫌孤烦,孤去哪儿玩,都带着你,好不好?”
黛玉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撇了撇小嘴,脸颊悄悄红了。
低下头,轻轻“恩”了一声。
很小声。
但夏武听见后松了口气,站起身,将用过的帕子随意塞回袖中。
“好了,小哭包,赶紧擦擦脸,喝点水。
等一下就出发去栖灵寺了。
孤听说那里的素斋不错,今天林妹妹敞开了吃,孤请客。”
呸!什么敞开了吃!
黛玉破涕为笑,却又不好意思,只拿着秦可卿给的丝帕,仔细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才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袖中,掏出那个淡青色的竹叶荷包。
手指捏得紧紧的,她鼓足勇气,飞快地将荷包往夏武手里一塞。
声音细如蚊蚋,脸却红得象要烧起来:“给……给你的!
绣得不好……不……不喜欢就扔了!”
说完,再不敢看夏武,转身就跑向秦可卿和薛宝琴那边。
夏武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和淡淡馨香的荷包。
啧啧啧!这一幕以前在电视剧里好象见过。
………
林府,黄昏时分。
某个老父亲在前厅与书房之间的回廊里,已经来来回回踱了不下二十趟。
脚步又急又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每隔一小会儿,老父亲就要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大门口方向张望。
然后又失望地继续踱步。
旁边的柳姨娘实在看不下去了,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过来,柔声劝道:
“老爷,您坐下歇歇,喝口茶吧。
小姐许是玩得开心,回来晚些也是常理。”
林如海接过茶,却没喝,又看了一眼天色,语气焦躁:
“玉儿回来了吗?”
柳姨娘无奈,这已经是老爷第……不知道多少次问了。
“回老爷,小姐还没回来呢。”
“真没回来?”
柳氏:“……真没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林如海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担忧,“这天都快黑了!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待到这么晚,多危险!”
柳氏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还挂在天边,晚霞璨烂,离天黑起码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家老爷那副天马上就要塌了的黑脸,耐着性子安抚:
“老爷,您多虑了。
小姐是跟太子殿下、秦主子他们在一起,侍卫随从定然不少,安全无虞的。
栖灵寺在城外,来回本就要些时辰,再加之登塔游玩,用些素斋,这个时辰回来,不算太晚。”
“哼!太子就是那个危险。”
心里那口气堵着。
林如海索性不说话了,也不喝茶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廊下,眼睛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一副我看她能玩到什么时候的倔强模样。
柳氏见状,知道劝不动,只得摇摇头,捧着茶盘默默退到一边。
时间在沉默和焦灼的等待中,又溜走了一刻钟。
就在林如海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尊望女石时。
大门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熟悉的脚步声,丫鬟的说话声,还有……女儿那轻轻柔柔、带着笑意的嗓音?
林如海精神一振,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表情。
方才的焦躁黑脸消失无踪,换上了一副沉稳中带着慈爱的严父面孔。
很快,宝贝女儿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
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发髻稍稍有些松散,但小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红晕,嘴角弯着,眼眸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心情极好。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郁闷和担忧,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嘴角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弯了起来。
“玉儿回来了?今天游玩得如何?可还开心?”
黛玉见到父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父亲,女儿回来了。
栖灵寺景致很好,登塔望远,女儿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旁边的红鹭适时笑着补充:“老爷,小姐今天玩得可开心了。
还不忘在寺里为老爷您求了平安符呢!”
黛玉经红鹭提醒,这才想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黄纸细心折成、系着红绳的三角符包,双手递给林如海:
“父亲,给您的。女儿愿父亲身体康泰,诸事顺遂。”
林如海接过那还带着女儿体温的平安符,只觉得心里象是被温泉水熨过一般,妥帖又温暖。
什么太子,什么晚归,都给老夫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