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眼见识到“汉堡王”后续持续火爆所带来的惊人利润后,赵亚静的心思就彻底活络开了。
她经营的服装店,起早贪黑,东奔西跑地去进货,跟各路批发商、顾客打交道,一件衣服算下来,利润也就一两块钱,还得担心款式过时、库存积压。辛苦一年,除去开销,虽然也挣了些钱,但纯利润远远比不上汉堡王。
“汉堡王”开张第一个月,日营业额基本稳定在三千五上下,刨去所有成本,纯利润一天就有一千五六百块!一个月下来,当初投入的两千多块转让费、装修费、设备钱、首批原料款,不仅全部收回,还净赚了一大笔!这简直像是打开了一座金矿的大门。
于是,赵亚静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做服装生意的大半精力都抽到了“汉堡王”这边。
用她的话来说:“服装批发挣的就是个辛苦钱,跟‘汉堡王’一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累死累活担风险,还做不大规模。‘汉堡王’这个买卖,现款现结来钱又快,发展前景好多了!”
秦浩自然也乐得有人全力帮衬。赵亚静不仅出资,更是个能力很强的合伙人,熟悉本地情况,做事风风火火,执行力强。有这样的搭档,还不用额外开工资,无疑是理想的创业伙伴。
两人很快形成了明确的分工。秦浩主要负责日常的经营管理和“核心技术”——包括产品标准的制定与维护、新员工培训、服务流程优化、店面运营监督等。
赵亚静则凭借她在广州几年积累的人脉和本地经验,专门负责原材料采购这一块“硬骨头”。
别看“汉堡王”卖的是简单的炸鸡汉堡,但在1980年,各种物资还是以“配额制”为主,即便是在改革开放前沿的广州,管制相对北方宽松,要想稳定、足量地买到鸡肉、面粉、食用油、白糖乃至包装纸等原材料,也绝非易事。
需要先通过各种灰色或半公开的渠道,购买或换取相应的票证,然后往往还要借助一些有关系、有配额的单位的名义去采购。
这其中涉及花钱、托人、拉关系、应酬,赵亚静性格爽利,交际手腕灵活,处理这些事情比秦浩更得心应手。
赵亚静常常白天跑市场、找关系,晚上回来跟秦浩核对账目、商量对策,虽然辛苦,但看到流水般的进账,干劲十足。
经过一个月的精心经营,“汉堡王”北京路总店的生意已经非常稳定,口碑也传开了。日营业额基本维持在3500元左右,偶尔节假日还能冲到4000以上。
手里有了充裕的现金流,秦浩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他培训的第一批三个员工已经非常熟练,甚至能带新人了。眼见市场对“洋快餐”的需求旺盛,北京路虽然人流大,但一家店的服务能力毕竟有限,饭点高峰期排队现象严重。扩张,开设分店,将成功的模式复制出去,抢占更多市场,成了顺理成章的想法。
赵亚静对此举双手赞成,她比秦浩更渴望快速做大。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很快在北京路的另一段,找到了一个位置、面积和租金都还算合适的铺面,虽然又花了一笔转让费,但在可接受范围内。装修队是现成的,照着总店的图纸稍作调整即可。新招聘的员工也开始在老店接受培训。
然而,就在他们信心满满地去工商部门办理新店的营业执照时,却卡壳了。材料交上去,左等右等没有回音。
赵亚静托了好几次关系去打听,对方才隐晦地透了口风:上面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私人搞连锁经营,但也没有明确的文件“允许”或“支持”。
对于这种新生事物,尤其是看起来规模要扩大的私营经济,经办人员心里没底,怕担风险,索性就在审批环节上“压一压”。
“这可怎么办?”赵亚静急得在总店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团团转,新租下的店面空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
“新店面的租金一个月就好几百,转让费也给了!装修都快搞完了!这不是眼看着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够不着吗?不行,我再去托人,多送点礼,不信办不下来!”
秦浩倒是比较冷静,他拦住焦躁的赵亚静:“别白费力气了。这种事,只要上面没有明确的指示精神,下面具体办事的人是不敢轻易开这个口子的。他们怕负责任。除非你能找到区里甚至市里主管工商的领导,直接发话。不然,光靠送礼给经办员,没用,他们不敢收,也不敢办。”
赵亚静见秦浩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又气又急:“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着上面哪天想起来发个文件说‘允许私营连锁’?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黄花菜都凉了!每天租金都在烧钱啊!”
秦浩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连锁经营’这个名头暂时行不通,那咱们就‘化整为零’好了。”
“化整为零?”赵亚静眨眨眼,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不开分店了?”
“不,店照开。”秦浩解释道:“字面意思。既然工商部门觉得‘连锁’有风险,那咱们就暂时不用连锁的名义。新店注册时,不用‘汉堡王’的名字,也不用同一套营业执照主体。我们可以用不同的身份证去注册——可以用你的,也可以用你信得过的亲戚朋友的。店名也可以稍微变一变,不叫‘汉堡王’,可以叫‘汉堡皇’、‘炸鸡王’、‘美味汉堡屋’什么的。这样一来,在工商登记上,这就是几家完全独立的个体户,各自经营,互不隶属,自然就谈不上‘连锁’,审批阻力就会小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可以避免被一些眼红的人模仿,等到将来政策明朗,允许甚至鼓励连锁经营了,咱们再统一更换招牌就是。”
赵亚静先是愣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秦浩这番话。
“哎呀!老秦!你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猛地从桌子对面冲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秦浩一个热情的熊抱:“厉害!太厉害了!这种弯弯绕绕的办法你都能想出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这脑子也太好用了吧!”
温香软玉突然入怀,秦浩能感受到赵亚静身上传来的热力和激动。嘴角微扬,坦然享受了一下这充满喜悦和佩服的拥抱。嗯,这丫头看着瘦,还挺有料
可惜,赵亚静很快也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但她脸上并没有寻常女孩的羞涩,反而挺了挺胸脯,带着点挑衅和戏谑,看着秦浩:“怎么样?姐们儿这身材,还不错吧?”
秦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点评:“还不错。就是有点偏瘦。”
赵亚静没料到他会这么“正经”地回应,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啐道:“呸!得了便宜还卖乖!走了走了,赶紧去工商局!”
她风风火火地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下意识地侧身,低头快速瞄了一眼自己的胸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也不是很瘦吧?难道他喜欢胖一点的?”
按照秦浩“化整为零”的策略,事情果然顺利了很多。新店以赵亚静一位远房表姐的名义申请注册,店名定为“汉堡皇”。
营业执照很快就批了下来。门店的装修风格依旧延续了总店明亮、简洁、略带“洋气”的感觉,只是在一些装饰细节和配色上做了微调,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会以为这是另一家眼红“汉堡王”生意好而开的“山寨店”。
不过这年头,老百姓消费更看重的是东西好不好吃、方不方便、价格是否合适,对于是不是“正版”、“连锁”这些概念并不太关心。
“汉堡皇”开业后,凭借着同样的产品品质、快捷的服务和略有差异但依旧诱人的香味,生意同样火爆起来。北京路上来往的顾客,无论是出差的、办事的、还是本地逛街的,逐渐习惯了这种快速、方便、口味新奇的“洋快餐”。
虽然价格比普通饭菜稍贵,但省时省事,偶尔吃一次还能尝个新鲜,总体上愿意买单的人络绎不绝。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有些年纪大些的,或者口味特别传统的顾客,会觉得炸鸡太油、汉堡不如米饭面条实在等等。
对此,秦浩看得很开:“觉得难吃?那说明他们压根就不是我们的目标用户。我们的目标,是那些追求效率、愿意尝试新事物、有一定消费能力的年轻人、生意人和家庭。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抓住我们的核心客群就够了。”
三个月后,在北京路及其相邻的街区,已经悄然出现了三家主打汉堡炸鸡的“洋快餐”店——“汉堡王”、“汉堡皇”和“炸鸡王”。
除了秦浩和赵亚静,以及少数几个核心员工,没人知道这三家生意红火的店,背后的老板其实是同样两个人。
不过,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北京路及附近区域的人流量和消费能力毕竟有限。当三家店都稳定运营后,秦浩发现,单店的日营业额似乎遇到了一个“天花板”,基本稳定在三千元左右,很难再向上突破。
这意味着,在这一区域的市场容量,短期内被挖掘得差不多了。
赵亚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她拿着账本找到秦浩:“老秦,你看,这三家店的营业额最近都涨不动了,是不是这块地儿快饱和了?咱们是不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秦浩点了点头,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产品成本明细表,正色道:“你说得对。单店营业额遇到瓶颈,是区域市场容量和竞争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时候,向其他区域扩张了。”
“向其他区域扩张?”赵亚静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那咱们往哪儿扩比较好?还找这种商业街吗?广州其他地方的商业街,可能没北京路这么旺。”
秦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亚静,你说,广州哪里的年轻人最集中?哪里的家庭消费潜力最大,而且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
赵亚静想了想:“年轻人集中学校啊!大学生、中学生家庭消费有孩子上学的家庭,一般都比较舍得花钱。广州学校最多的地方当然是越秀区了!那边好几所大学和重点中学呢!”
“没错,越秀区。”秦浩肯定了她的想法:“我们就去学校附近开店,特别是大学和重点中学周边。
赵亚静还是有些迟疑:“可是咱们的汉堡炸鸡,定价不算低。一个汉堡三块,够学生在食堂吃两三天了。那些学生,消费得起吗?尤其是中学生,零花钱可不多。”
秦浩摇摇头,耐心解释道:“学生能不能消费得起,不能只看他们自己手里的零花钱,更要看他们背后的家庭。广州的有钱人可不少,干部家庭、华侨家庭、生意人家庭这些家庭给孩子的生活费不会太少。而且,学生群体有特殊性。”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分析:“第一,学生,尤其是大学生和家境较好的中学生,是接受新事物最快、最愿意尝试的群体。‘洋快餐’对他们有天然的吸引力。第二,学生之间的口碑传播效应非常强。一个宿舍、一个班级有一个人觉得好吃,很快就能带动一群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秦浩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们现在去学校周边开店,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利润,更是在为未来‘培养’消费者。即便现在很多孩子家庭普通,暂时吃不起,但他们每天路过,看到明亮的店铺、闻到诱人的香味、听到同学讨论,心里就会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汉堡炸鸡’是好东西,是时髦的、好吃的玩意儿。这个印象会埋在他们心里。等将来他们长大了,参加工作了,自己赚到钱了,那份童年或少年时期种下的‘心心念念’,很可能就会促使他们成为我们的忠实顾客。这叫‘品牌心智的提前占位’。”
赵亚静听得目瞪口呆,她看着秦浩,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老秦你你这生意做的,真是绝了!你连十几年后的事儿都考虑到了?这这眼光也太长远了吧!”
秦浩笑了笑:“这个思路倒不完全是我发明的。肯德基、麦当劳这些国际快餐巨头,在他们早期发展过程中,就很注重在学校周边布局,培养青少年消费者。”
赵亚静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看样子,我也得多读点书,多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才行!不能光埋头干活。”
她随即又想到一点:“不过,你刚才说的也对,现在肯定还有很多学生钱不够。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学校附近的门店,推出一些更划算的套餐?或者小份的、便宜点的单品?”
“没错!”秦浩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可以设计‘学生套餐’,比如一个小汉堡加一小包薯条,或者两个鸡翅加一杯小可乐,组合起来卖,价格比单点便宜一些。还可以推出‘分享装’,适合几个同学凑钱一起买。这样既能降低单次消费门槛,又能增加销量和人气。”
“太好了!就这么办!”赵亚静兴奋地一拍手,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想自己动脑子了,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什么问题,秦浩似乎都已经考虑到了前面,而且想得比她更深、更全面、更长远。
她只需要执行就好了。这种被“带飞”的感觉,虽然偶尔让她觉得自己有点“笨”,但更多的是安心和佩服。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在秦浩的统筹规划和赵亚静的全力执行下,“化整为零”的策略被运用得炉火纯青。他们用不同的名义、稍作变化的店名,在广州几个主要的商业区、大学城、重点中学周边,陆续开出了新的门店。
每一家新店开业前,秦浩都亲自参与选址评估,并严格培训新员工,确保服务标准和产品品质不走样。赵亚静则建立起更稳定、高效的原材料采购和配送体系,以支撑多店运营。
转眼间,又到了年底。北国已是冰天雪地,而广州的街头,树木依然苍翠,只是早晚多了些寒意。
盘完一年的总账,连见惯了流水进账的赵亚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过去这一年里,他们以“汉堡王”为起点,以“化整为零”的方式,在广州成功开设并运营了8家分店。虽然单店日营业额受区域和市场容量影响,没有总店巅峰时期那么高,但8家店加起来,平均每日的总营业额依然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年终结算,在扣除了所有的原料成本、房租、人工、税费以及其他各项杂费之后,账面上赫然趴着48万元的纯利润!整整四十八万现金!
按照当初约定的六四分成,赵亚静可以分得192000,而秦浩分到288000
要知道,仅仅一年前,秦浩从北京南下广州时,怀里只有母亲给的153块8毛6分。
短短一年时间,从一百多块到32万,这在1980年,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堪称恐怖的数字。万元户已经是凤毛麟角,而秦浩,已经是接近三十个“万元户”了!
分红款分别存入两人的存折后,赵亚静一身簇新的时髦冬装,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直筒裤,配上小牛皮靴,脖子上围着一条色彩鲜艳的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当下最流行的茶色蛤蟆镜,衬得她利落的短发和精致的脸庞更加醒目,论气质和派头,丝毫不输那些从香港画报上走下来的明星。
她晃着车钥匙,走进“汉堡王”总店后面的办公室。秦浩刚给各店的员工发完年终奖和过节福利,正坐下喝水。
“老秦,一起回北京过年吗?”赵亚静摘下墨镜,倚在门框上问道。
秦浩喝了口水,点点头:“好啊,是该回去看看了。不过这时候,火车票怕是不好买吧?”
“嗨!坐什么火车!”赵亚静一扬手里的车钥匙,带着点小得意:“我前阵子托人买了辆小轿车,咱俩一块儿开车回去呗!自在!”
秦浩一听,直接摇头:“从广州开回北京?两千多公里!没有高速公路,全是国道、省道,路况复杂,天气又冷,路上说不定还有积雪。等咱们开到,年估计都过完了,剩下就是看元宵节灯会了。”
“啊?要那么久啊?”赵亚静显然低估了长途自驾的难度,她买车更多是觉得在广州做生意有辆车方便,也气派,没真想开回北京。
“那怎么办?”
秦浩想了想:“要不,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买到飞机票?飞回去快,虽然贵点,但咱们现在也不是坐不起。反正火车我是真坐够了,不想再受那个罪。”
赵亚静眼珠一转:“飞机票?对啊!我听说现在有北京到广州的航班了!行,我去打电话问问,看有没有门路搞到票!”
她是个行动派,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出去找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赵亚静兴冲冲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搞定了!托了一个做贸易的朋友,他认识民航的人,给留了两张后天飞北京的机票!不过价钱可不便宜,一张票顶普通人两三个月工资呢!”
“钱不是问题,能回去就行。”秦浩也很高兴。
“那正好,走!陪我去买年货!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得多带点广州的好东西给街坊邻居,还有我妈!”赵亚静不由分说,拽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走。
“别买太多,飞机有行李重量限制,超重了麻烦。”秦浩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赵亚静满口答应。
但到了百货公司和友谊商店,赵亚静买东西的架势可一点没“知道”。广式腊肠、鸡仔饼、老婆饼、各种凉茶药材、时新的的确良布料、颜色鲜艳的羊毛围巾、电子表、计算器足足塞满了两个崭新的大皮箱。
秦浩也买了一些给母亲和朋友的礼物。果然,到了机场办托运时,两个箱子都超重了。最后还是赵亚静又动用了关系,多付了些钱,才顺利办好登机手续。
巨大的苏制伊尔-62客机呼啸着冲上蓝天,将温暖湿润的岭南大地抛在下方。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赵亚静显得有些兴奋,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秦浩则要平静得多,闭目养神。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走出舱门,凛冽的北风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与广州的和煦截然不同。两人裹紧大衣,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城里。
当出租车停在九道湾胡同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胡同里积雪未扫,一片银装素裹,炊烟袅袅,透出年关的宁静与熟悉的气息。
秦浩和赵亚静提着大包小包,踩着积雪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穿着臃肿的蓝色棉袄,戴着棉帽子,正低头从胡同另一头的酱菜厂方向走过来,看样子是刚下班。
杨树茂也看到了对面走来的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羊毛围巾,手里提着时髦的行李箱。女的一身米白大衣,围着鲜亮丝巾,戴着蛤蟆镜,短发利落,打扮得像电影明星。这身打扮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扎眼。杨树茂觉得那男的侧影有点眼熟,但一时不敢认,忍不住盯着多看了几眼。
直到对方停下脚步,摘掉墨镜,笑着喊了一声:“大茂。”
杨树茂这才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试探着回了一句:“老老秦?”
秦浩笑骂道:“我这才走了不到一年,你小子连我都认不出来啦?”
“你还好意思说呢!”杨树茂这才确信,激动地几步跨过来,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响:“穿成这样,还戴个这玩意儿,谁敢认啊!不信你回家给你妈看看,我估计她要愣半天才敢认你!”
说着,他飞扑过来,给了秦浩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秦浩也笑着拍了拍杨树茂肩上落的雪:“行了行了,快松开,勒死我了。怎么样,这一年?复习得如何?考上大学没?”
杨树茂松开手,脸上露出熟悉的憨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嗨,别提了。我爸妈他们死活不同意我考大学。说我回城了,就该赶紧进厂挣钱养家。我这不只能骗他们说在厂里上夜校学技术,偷偷摸摸复习。结果今年高考,时间没安排好,错过了报名只能看来年了。”
他叹了口气,随即目光转向秦浩身边一直笑盈盈看着他们的赵亚静,疑惑地问:“对了老秦,这位是?”
秦浩和赵亚静对视一眼,都露出戏谑的笑容:“你猜。”
赵亚静也故意挺直腰板,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杨树茂盯着赵亚静看了又看,眉头紧锁,一脸茫然。眼前这个干练、时髦、漂亮的大美妞。
“我我真猜不出来。”
“好你个傻茂!”赵亚静佯怒道:“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害我这么大老远还给你带了礼物!”
一听对方叫自己外号,语气熟稔,杨树茂更懵了,肯定是认识的,可到底是谁呢?
秦浩笑着帮他解围:“行了亚静,别难为他了。你再让他猜下去,咱们仨得在这冰天雪地里站到过年了。直接告诉他吧。”
赵亚静这才摘掉墨镜,白了杨树茂一眼:“赵亚静!咱仨小学同班同学!坐你后边那个,你忘了?”
“赵赵亚静?!”杨树茂彻底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上下打量着赵亚静,怎么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黄毛丫头、鼻涕妞的形象,跟眼前这个明媚爽朗、气质出众的时髦大美妞联系在一起。
“亚静你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杨树茂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是真没敢认!别说我,你要是不主动说,我敢打包票,咱这九道湾胡同里,除了你妈,没一个人能一眼认出你来!”
赵亚静得意地撇撇嘴:“那是你!人家老秦怎么在广州一眼就认出我了?”
秦浩笑道:“其实我也是到了她店里,听她说话,仔细看才认出来的。在大街上碰见,我也不敢认。”
杨树茂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老秦!听你妈说,你去广州做生意了?那边怎么样?你这身行头看来是发了啊!”他打量着秦浩质地精良的大衣和皮鞋。
秦浩还没回答,赵亚静就跺着脚,搓着手抱怨:“我说两位爷,咱能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再叙旧?这天寒地冻的,我脚都快冻僵了!”
秦浩调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零下七八度而已。亏你还是打小在北京城长大的呢,这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很小就跟我爸去广州了嘛!”赵亚静轻哼一声,斜睨了秦浩一眼:“那边冬天最冷也就十来度,哪像这儿,风跟刀子似的。”
杨树茂也赶紧说:“对对对,别在这站着了。前头路口新开了家小饭馆,有炉子,暖和,咱们去那儿坐坐,我请客!正好听听你们在南边的故事!”
一行三人说笑着,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鬼鬼祟祟、裹着军大衣的胖子,从旁边一个院门后蹭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却贼溜溜地在赵亚静身上打转。
“哟!傻茂!这是上哪儿去啊?”胖子凑上来,正是牛挺贵。
杨树茂一见是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冷淡:“牛挺贵,你跟着我们干嘛?”
牛挺贵却像是没听见杨树茂语气里的不耐,色眯眯的目光黏在赵亚静脸上身上:“这位女同志看着有点面熟啊?哎哟!这不是赵亚静吗?!赵亚静!不认识我了?牛挺贵!咱俩小学同学啊!你从广州回来啦?哎呀呀,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都差点没敢认!”
赵亚静对牛挺贵可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没少受他欺负。她没好气地说:“哦,牛挺贵啊。想起来了,小时候总揪我辫子、往我书包里塞毛毛虫那个。你在这干嘛呢?”
“我?我在这厂上班啊!跟傻茂一个厂,酱菜厂!”牛挺贵挺了挺胸脯,似乎觉得在国营厂上班是件挺光荣的事,尤其是在这么“光鲜”的老同学面前。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带上我呗,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好好聊聊!”
秦浩早就懒得跟这种背后插刀子、见风使舵的小人废话,心里一阵厌烦。他上前一步,伸手不轻不重地扒拉开牛挺贵,冷声道:“好狗不挡道。边儿去,没空搭理你。”
牛挺贵被扒拉得一个趔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秦浩气势不凡的衣着和冰冷的目光,又有些发怵。他勉强挤出笑容:“哎,老秦,你看你怎么还生气呢?不就是上山下乡那会儿那点小误会嘛!都过去这么久了。实在不行我给你磕一个?赔个不是?”
秦浩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啊。你磕一个,我考虑考虑原谅你。”
“你”牛挺贵的笑容僵住了,当着赵亚静的面,被这么挤兑,他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老秦,你还来劲了是吧?不就挣了俩臭钱嘛,穿得人五入六的,嘚瑟什么啊!”
秦浩脸色一沉,上前半步,逼近牛挺贵,眼神锐利如刀,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来劲?告诉你,牛挺贵,要不是马上过年,爷嫌揍你晦气,早他妈你了!少跟这儿碍眼!再敢跟着,腿给你敲折了!不信,你试试!”
牛挺贵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放句狠话,却终究没敢说出口。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
转身灰溜溜地钻回了旁边的院子。
秦浩这才收回目光,对杨树茂和赵亚静说:“走吧,甭理这号人。”
赵亚静看着牛挺贵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还是这德性,欺软怕硬。”
三人转身,踏着积雪,朝着胡同口灯光温暖的小饭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