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的清晨,北京城还笼罩在过年的余韵里。胡同里残留着鞭炮的碎红纸屑,空气里依稀飘散着昨夜炖肉的香气。大多数人家还在享受着难得的假期慵懒,孩子们也还沉浸在不用上学的快乐中。然而,九道湾胡同秦浩家的小院里,却已经是一番整装待发的景象。
秦浩和赵亚静都换上了轻便但质地不错的旅行装,脚边放着整理好的行李箱。李玉香围着围巾,站在门口,拉着儿子的手,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
“这年都还没过完呢,怎么就要走啊?”李玉香的声音有些梗咽,她一边帮秦浩理了理衣领,一边埋怨道,“我看你这做生意,比在厂里上班还辛苦!上班还有个年假呢,你这大过年的,都没消停几天”
站在一旁的谢志强拎着个点心盒子,闻言笑道:“姨,瞧您这话说的!要是做生意不比上班辛苦,上哪挣那么多钱去?您看老秦和亚静姐,这一身行头,还有给您买的电视机、洗衣机那可都是辛苦钱换来的!”
过年那几天,谢志强听说秦浩和赵亚静在广州发了大财,连电视机洗衣机都买上了,心里那叫一个痒痒。他回城后被分配到一个小工厂,工作枯燥,工资微薄,眼看着发小混得风生水起,哪里还坐得住?大年初二,他就拎着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一盒点心,上门拜年,话里话外都是想跟着秦浩去广州“闯闯”、“学点本事”。
秦浩考虑到接下来自己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开拓香港市场上,广州的八家门店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盯着日常运营和账目。
谢志强这个人,虽然在男女关系上有些问题,但为人还算仗义,对朋友也够意思,脑子活络,处理人际关系有一套。只要把规矩定好,约束住他那点“花心”,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于是,秦浩跟赵亚静商量后,也就答应下来,让他先跟着去广州熟悉情况。
“去!就你话多!”赵亚静抬手拍了谢志强胳膊一下,随即,走过去亲昵地挽住李玉香的胳膊,柔声安慰道:“阿姨,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广州呢,肯定把他盯得紧紧的,吃不了亏!再说,我们这次回去,也不需要干什么重活,就是去把那边的事情安排一下。等安顿好了,说不定接您过去住段时间,看看南方的春天,可暖和了!”
李玉香被赵亚静哄得心里舒坦了些,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亚静啊,你在那边多盯着他点,别让他太拼命,生意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忙就忘了还有,你们俩互相照应着,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赵亚静听得心花怒放,频频点头,还趁李玉香不注意,得意地瞟了秦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你妈现在最信任的是我!
秦浩假装没看见,对母亲说:“妈,我们得走了,再晚赶不上飞机了。您在家好好的,有事就给我打电话。钱别省着,该花就花。等我们在那边稳当了,就接您过去。”
“唉,知道,你们路上小心”李玉香强忍着泪,把两人送到胡同口,直到出租车载着三人远去,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她才转身,慢慢走回冷清下来的小院,心里空落落的。
广州,白云机场。
南国的空气温暖湿润,与北京干冷的冬日截然不同。秦浩三人刚下飞机,就感觉身上的厚衣服都穿不住了。他们没做任何停留,直接在机场外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北京路。
“汉堡王”的八家门店,在大年初四就已经恢复营业了。春节期间,虽然本地人走亲访友的多,但外地来穗的旅客、以及不少留在本地过年的年轻人,依旧是消费主力。
再加上春节期间不少饭店都没开门,生意反倒比平时要好一些。秦浩和赵亚静提前安排好了值班和轮休,确保每家店都有人照看。
他们急匆匆赶回来,倒不是不放心员工,主要是担心这几天的营业数额太大,现金堆积,容易惹人眼红。
一家店一家店地巡视过去,查看账目、清点现金、核对物料消耗。谢志强跟在后面,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看到那些收银柜里厚厚的钞票时,眼睛都直了,心里对“发财”这两个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还好,一圈查下来,八家门店的账目基本清晰,收益和消耗的物资都能对上。
秦浩心里松了口气,也很满意。他当即宣布,给所有春节期间坚持上班、以及初四提前返岗开工的员工,每人发放一百块钱的“开工红包”!
一百块!这在1981年初,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对于这些大多是本地待业青年或进城务工的年轻女孩来说,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顿时,几家店里都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
“老板万岁!”
“谢谢秦老板!谢谢亚静姐!”
“老板发大财!我们跟着沾光!”
员工们,尤其是那些年轻活泼的小姑娘,围着秦浩和赵亚静,叽叽喳喳地道谢,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赵亚静在一旁看着几个漂亮小姑娘围着秦浩,眼神发亮、笑容甜美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泛酸。等秦浩发完红包,跟员工们说完话,她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还想多跟秦浩说几句的小姑娘支开去干活,然后凑到秦浩身边,语气有点酸溜溜的:
“秦老板出手够阔气的啊,一人给一百,顶得上她们差不多一个礼拜的工资了。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可以啊。”
秦浩听出她话里的醋意,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大过年的,人家放弃休息提前来上班,给店里创造效益,不该给点奖励?这叫激励士气,格局打开点,ok?别整天脑子里光想些有的没的。”
赵亚静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还不服软,努了努嘴:“行行行,谁让您是大股东呢,您说了算。我这个小股东啊,只管干活,不管发钱。”
秦浩懒得跟她斗嘴,转身去跟几个店长交代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注意事项。
随后的一个礼拜,秦浩和赵亚静几乎没怎么在店里待着,而是奔走在各种送礼和打点的路上。工商、税务、消防、电力、街道办凡是跟开店经营沾点边的部门,哪个都得罪不起。虽然“汉堡王”手续齐全,依法纳税,但在80年代初的营商环境下,搞好关系、维持良好的“沟通”至关重要。不然,随便哪个环节卡你一下,就够受的。
此外,维持那八家店运转的各种原材料供应渠道,也需要持续的打点和维护。鸡肉、面粉、食用油、包装纸、甚至煤气罐每一样都需要稳定的来源和相对合理的价格。这些渠道,大多是赵亚静前期辛苦建立起来的,靠的是人情和利益捆绑。年节前后,正是维护这些关系的关键时期。
一圈忙碌下来,两人都瘦了一圈,但该打点的基本都打点到了,算是为接下来一年的平稳运营铺好了路。
与此同时,他们前往香港的证件也终于办下来了。这年头,内地居民因私去香港审查还是很严格的,好在秦浩和赵亚静有“商务考察”和“探访亲友”的名义,加上可能托了点关系,总算顺利搞定。
临行前,秦浩把谢志强叫到“汉堡王”总店的办公室,进行最后的交代。
“谢老转,我跟亚静这次去香港,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小半年,主要看那边的市场开拓情况。”秦浩神色严肃:“在这段时间里,广州这八家门店的日常运营,就交给你来帮忙盯着了。”
谢志强一听,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老秦,亚静姐,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有我帮你们看着,保证出不了岔子!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少不了!”
秦浩点点头,但语气依旧认真:“日常经营方面,比如员工管理、产品制作、顾客服务这些,你不要插手。那是各家店店长和经理的职责,他们受过培训,知道该怎么做。你的主要任务,是盯紧两件事:第一,每天的进出账目,现金必须日清日结,及时存入银行,大额存款最好两个人一起去。第二,物料采购和库存,要定期核对,防止浪费和私自挪用。我们到了香港,会给你留个联系电话,你记下来。平时每周通一次电话,汇报一下总体情况。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或者处理不了的事情,比如有人找麻烦、或者有政府部门来检查提出不合理要求,及时给我们打电话,明白吗?”
谢志强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把秦浩说的要点记下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盯账目,管物料,不插手具体经营,有急事打电话!”
一旁的赵亚静补充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盯着谢志强,眼神带着警告:“谢老转,兔子不吃窝边草。店里那些小姑娘,都是我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骨干,你可别打她们的主意,嚯嚯人家!听见没有?要是让我知道你乱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志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心虚,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强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亚静,什么叫嚯嚯啊我是那种人吗?我保证,绝对以工作为重!”
赵亚静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是谁回城前一天晚上,还拉着人家村支书的女儿钻草垛的?”
谢志强顿时涨红了脸,看向秦浩:“老秦!不是这事儿你怎么也跟她说啊?”
秦浩两手一摊,无辜地说:“这可不是我说的。肯定是杨树茂那大嘴巴,要怪,你怪傻茂去。”
“嘿!这个傻茂!”谢志强气得直跺脚:“嘴巴怎么跟个破棉袄似的,到处漏风!”
赵亚静不管他,继续威胁:“总之,你给我记住了!把裤腰带系紧点!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在广州乱搞,影响了店里的稳定,或者惹出什么风流债来,你就趁早收拾包袱回北京去,别在这儿给我们添乱!”
谢志强见赵亚静说得严厉,知道她是认真的,只好苦着脸看向秦浩,寻求支援:“老秦,你给评评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老转,这事儿我觉得亚静说得没错。咱们现在是正经做生意,不是闹着玩儿。店里的小姑娘们年纪都不大,很多是冲着这份工作和待遇来的,你别把人家的前程和名声给毁了。这段时间,你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等我们回来了,生意做得更大,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见两个老板态度一致,谢志强知道没戏了,只能垂头丧气地保证:“得得得,谁让你们是老板呢。我保证,在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谢志强绝对不勾搭店里任何一个小姑娘!行了吧?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赵亚静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这还差不多。记住你说的话啊,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谢志强举手发誓。
交代完谢志强,秦浩和赵亚静便踏上了前往香港的旅程。他们没有选择飞机,而是乘坐了刚刚恢复运行不久的“广九直通车”。
这趟列车从广州站直达香港红磡站,1979年才恢复运行。在此之前,内地居民要去香港,得先坐火车或汽车到深圳,在罗湖口岸排队办理复杂的过关手续,然后再换乘香港的火车,耗时耗力,十分不便。广九直通车恢复后,大大简化了流程,旅客在车上办理边检手续,三个小时左右就能从广州直达香港红磡,方便了许多。
坐在整洁舒适的车厢里,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南国景色,从繁华的广州市区,到逐渐出现的农田、水塘、丘陵,赵亚静显得有些兴奋。香港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充满神秘和诱惑的“花花世界”。秦浩则相对平静,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跨越了深圳河,进入了香港新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不同,楼房更加密集,广告牌开始出现繁体字和英文,行人的衣着打扮也更显时尚。一种不同于内地的、快节奏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
三个小时后,列车准点抵达红磡火车站。走出车站,喧嚣的都市声浪立刻将两人包围。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双层巴士和的士川流不息,行色匆匆的路人,琳琅满目的商铺招牌一切都显得繁忙而充满活力。空气里弥漫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气息,以及汽车尾气的味道。
按照史小娜信里写的地址,她家住在香港岛南区,从九龙的红磡到港岛的浅水湾,需要过海。
秦浩和赵亚静在车站外叫了一辆红色的士,告诉司机去“天星小轮”码头。
的士很快将他们送到了尖沙咀的天星码头。买了船票,登上那绿白相间、充满怀旧气息的渡轮。渡轮缓缓驶离码头,维多利亚港壮丽的景色在眼前展开。对面港岛中环摩天楼群勾勒出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吹拂着脸颊,渡轮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赵亚静趴在船舷栏杆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忍不住赞叹:“真漂亮啊比广州繁华多了!”
秦浩站在她身边,也欣赏着这著名的景色,繁华背后,也是更激烈的竞争和更复杂的规则。
大约十分钟后,渡轮抵达港岛中环的码头。两人又换乘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前往南区的浅水湾。巴士在山路上盘旋,一边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另一边不时可以瞥见蔚蓝的海湾和点缀其间的豪华住宅。赵亚静看得目不转睛。
终于,在浅水湾道的一个路口,两人下了车。按照地址指示,又步行了一段绿树成荫的私家路,眼前出现了一道气派的雕花铁门,门后是一条蜿蜒的车道,通向深处一栋白色的、带有宽敞花园和泳池的欧式别墅。
“我的天”赵亚静站在铁门外,望着那栋在绿树掩映下依然显得奢华夺目的别墅,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酸溜溜的:“这别墅可真够气派的。看样子,史小娜家在香港,不是一般的有钱啊”
秦浩也打量着这处豪宅。不得不说,史小娜的爷爷确实有战略眼光。1949年那会儿,局势未明,他带着大儿子和一半家产来到香港,把二儿子(史小娜的父亲)留在了内地。这手“两边下注”,虽然让留在内地的史父吃了不少苦头,但也保留了家族的血脉和部分根基。
如今,政策松动,史父史母得以来到香港与家人团聚。而从后来秦浩了解到的信息看,史父来到香港后,凭借其能力和手腕,在短短几年内就逐渐掌握了家族集团的实权,可见其斗争经验和商业能力,都要比他那个一直留在香港的大哥要强上不少。
秦浩收回目光,按下铁门旁的对讲门铃。
很快,对讲器里传来一个略带警惕的女声,用的是粤语:“你哋搵边位”
秦浩用粤语回答:“你好,我们找史小娜小姐,是从北京来的朋友。”
对讲器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铁门“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女佣从别墅侧门快步走出来,来到铁门处。她打量了一下秦浩和赵亚静,见两人衣着得体,气质不像普通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女佣还有些犹豫,正想再问什么,忽然,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从别墅花园的方向传来:
“刘姨!是谁啊?”
伴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的女孩从花园的小径上跑了过来。当她看到铁门外的秦浩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加快了脚步。
“老秦?!还真是你啊!”女孩跑到铁门前,隔着栏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浩:“我刚才在花园远远看着就像你,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你怎么来香港了?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来人正是傅荷铭。她比在太山屯时白净了许多,也稍微丰腴了些,穿着打扮也很有港岛女孩的时髦感,显得青春靓丽。
赵亚静不认识傅荷铭,看到这么一个漂亮女孩对着秦浩笑得这么开心,还一口一个“老秦”叫得亲热,心里那股醋意又冒了上来。她悄悄凑到秦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酸溜溜地嘀咕:“这就是史小娜?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我好看呢。”
秦浩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别瞎说,这是傅荷铭,小娜的闺蜜。”说完,他不再理会赵亚静的小情绪,笑着对傅荷铭打招呼:“荷铭,好久不见!看来你在香港适应得不错,气色真好。我跟亚静来香港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你们。小娜在家吗?”
赵亚静一听是傅荷铭,不是史小娜,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赵亚静,也是九道湾胡同的,跟老秦是同学,现在一起在广州做点小生意。常听老秦提起你们。”
傅荷铭这才注意到秦浩身边的赵亚静,见她容貌明丽,打扮干练,跟秦浩站在一起很是般配,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热情地回应:“亚静姐你好!欢迎欢迎!小娜刚好在家呢,刚才还在念叨之前上山下乡的事情。你们来得正好!快请进!小娜要是看到老秦,肯定高兴坏了!”
女佣刘姨见小姐的朋友认识来人,而且看起来关系不错,便不再阻拦,打开了小门,请秦浩和赵亚静进来。
走进别墅大门,是一条铺着碎石、两侧种满花草的蜿蜒车道,通向那栋白色的主建筑。花园打理得十分精致,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水池。
“我看你也挺招女孩喜欢的嘛,傅荷铭看到你都那么高兴。”赵亚静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秦浩两手一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赵亚静轻哼一声,伸手想掐他,又觉得在别人家不合适,只好作罢。
就在两人低声斗嘴时,傅荷铭已经拉开了别墅一楼客厅的沉重木门。几乎就在门打开的同时,一个身影从里面的楼梯上飞快地跑了下来。
“荷铭,是谁来了?我好像听到”声音戛然而止。
史小娜站在楼梯口,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毛衣和格子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刚睡醒不久的红晕,看起来清纯又温婉。当她看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却笑容温煦的秦浩时,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掠过惊讶、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惊喜。
“老秦?!真的是你!”史小娜几乎是惊呼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踩空:“你来香港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啊!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嗔怪。
说着,她下意识地就上前拉住了秦浩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直到这时,她才看到秦浩身边的赵亚静,以及傅荷铭略带促狭的眼神。她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松开秦浩的手,对赵亚静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朋自远方来,我太激动了,失礼了。这位是?”
秦浩适时介绍:“这是赵亚静,我的生意合伙人,也是咱们胡同的老街坊,只是很小就去了广州。我们在广州一起做了点小买卖。这次来香港,一方面是拓展生意,另一方面也是顺道来看看你们。”
赵亚静虽然心里对史小娜刚才拉住秦浩手的举动有点介意,但面上笑容得体,主动伸出手:“小娜你好,我是赵亚静。常听老秦提起你,说你是咱们胡同最有文化的才女。这次冒昧来访,打扰了。”
史小娜跟她轻轻握了握手,笑道:“亚静姐你好,太客气了,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转头对还站在一旁的女佣刘姨吩咐道:“刘姨,麻烦你帮我切点水果,再泡壶好茶来,我有重要的朋友要招待!”
刘姨应声去了。
史小娜这才重新看向秦浩,眼里依然闪着光:“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了!”说着,她又要去拉秦浩的手,但这次克制住了,只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将两人让进宽敞明亮的客厅。
客厅的装修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宽大的真皮沙发和红木家具,墙上挂着风景油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绿意盎然的花园,远处还能瞥见一角海景,奢华又不失雅致。
史小娜请秦浩和赵亚静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傅荷铭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起北京和太山屯的情况,问起杨树茂、谢志强,还有胡同里的其他熟人。
秦浩将带来的北京特产——一些果脯、茯苓饼和点心,以及杨树茂托他带的那封信,一起交给史小娜。
史小娜接过信和礼物,叹了口气:“大茂他还在复习吗?他父母还是不同意他考大学?”
秦浩点点头,把杨树茂偷偷复习、错过报名、以及杨家父母和兄长的态度大致说了说。
史小娜听得眉头紧蹙,既心疼杨树茂的坚持和不易,又对他父母的短视和自私感到气愤:“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拦着儿子不让他学习,不让他上进!考大学是多好的事啊!将来分配了工作,有知识有文化,不比在酱菜厂强一百倍?”
秦浩暗自摇头。何止是拦着不让学习?在原主的记忆里,后来杨树茂做生意发了财,他父母和哥哥们简直像水蛭一样扒在他身上吸血,连他买的房子都想方设法要抢过去,而且还抢得理直气壮,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傅荷铭也在一旁帮腔,替杨树茂抱不平。赵亚静则对杨家的做派早就见识过,也是连连摇头。
几个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女佣刘姨送来了切好的水果和热茶,又悄声询问史小娜晚餐的安排。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一对衣着得体、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从二楼走了下来。男的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目光睿智;女的穿着一件蓝色旗袍,外面罩着开衫,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正是史小娜的父母。
“我说小娜怎么下午就急急忙忙跑下来,连午觉都不睡了,原来是家里来了贵客啊。”史方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秦浩和赵亚静,在秦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秦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大方:“史叔叔好,阿姨好。一年未见,二老风采更胜当年。”
史方仁哈哈一笑,走过来,示意他们坐下:“小秦,太客气了。坐,坐。你们大老远的能从北京来看我们,叔叔心里很高兴。这叫什么?‘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乐事嘛!晚上就别走了,留在这里吃顿便饭,咱们好好喝几杯,聊聊天!”
史母也微笑着点头:“是啊,小秦,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小娜在香港朋友不多,你们能来,她不知道多开心呢。”
秦浩也没过分推辞,爽快地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晚我就舍命陪君子,陪叔叔好好喝几杯!”
“好!爽快!”史方仁显然对秦浩的应对很满意,坐到了主位的单人沙发上。
随后,史方仁便和秦浩攀谈起来。他先是问了问北京和内地的一些近况,尤其是关于改革开放政策的最新动向。秦浩没有隐瞒,结合自己的见闻和思考,有分寸地谈了一些看法,既不过分激进,也不过于保守,显得既有见识,又踏实稳重。
史方仁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话询问细节,两人你来我往,谈得颇为投机。史小娜几次想插话,都被父亲和秦浩的讨论给打断了,急得她在旁边直眨眼。史母看出女儿的急切,又见丈夫聊得起劲,便轻轻拉了拉史方仁的衣袖,笑道:“好了老史,你看你把孩子们都晾在一边了。小秦他们远道而来,肯定还有别的事要跟小娜说呢。你们爷俩啊,待会儿饭桌上再接着聊也不迟。”
史方仁这才恍然,拍拍额头,笑道:“瞧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行,那我先上楼处理点事情。小秦,亚静姑娘,你们年轻人先聊着。晚上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叔叔您先忙。”秦浩起身相送。
等史父史母上了楼,史小娜才终于找到机会,连忙询问起秦浩他们来香港的具体计划。秦浩便把准备在香港尝试开设“汉堡王”分店的想法说了,也提到了目前遇到的瓶颈和来考察市场的目的。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里灯火通明。女佣刘姨过来请示是否可以开饭。史小娜便领着秦浩和赵亚静前往餐厅。
餐厅宽敞豪华,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史方仁、史母,以及史小娜的二哥史小军都已经入座。史小军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时髦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一种富家子弟常见的、略带倨傲的神情。
晚餐很丰盛,既有精致的粤菜,也有西式的牛排和沙拉。史方仁果然开了一瓶不错的红酒,给秦浩倒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融洽。史方仁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看着秦浩,语气随意但带着关切地问道:“对了小秦,听小娜说,你们这次来香港,是打算做点生意?想好具体做什么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的?”
秦浩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认真回答道:“史叔叔,不瞒您说,我跟亚静在广州做的生意,是一种洋快餐的,类似嗯,您应该听说过‘肯德基’?我们做的也是炸鸡、汉堡这类食物,主打快速、方便、标准化。我们在广州已经开了八家门店,生意还算不错。不过,广州的市场毕竟有限,我们想看看,这种模式在香港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史小军就“嗤”地笑了一声,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屑,插嘴道:“在广州能行,到香港可不一定就行。不是我泼你们冷水,别说你们是模仿肯德基的模式,就是正牌的肯德基来了香港,也照样水土不服!肯德基早在73年就来过香港开分店了,结果呢?撑了不到两年,就灰溜溜地关门大吉,撤出香港市场了!连美国佬都搞不定的东西,你们能行?”
“二哥!”史小娜不满地瞪了史小军一眼,埋怨道:“你怎么说话呢!老秦他们只是来考察一下,又没说一定要做。”
史小军耸耸肩,摊开手,一副“我是为你们好”的样子:“我这可是好心提醒,省得他们拿辛苦赚来的钱打水漂,到时候血本无归,哭都来不及。香港的餐饮竞争有多激烈,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本地茶餐厅、酒楼、大排档,还有各种西餐厅、日本料理花样多了去了。你们那个什么汉堡炸鸡,怎么跟这些美食竞争?”
史方仁抬手,制止了兄妹俩的争执,看向秦浩,语气平和但带着审慎:“小秦啊,小军话糙理不糙,你可能不太清楚,肯德基确实在73年进驻过香港,当时声势还挺大,可惜后来因为口味、价格、定位等多种原因,没能适应香港市场,最终退出了。香港这个地方,餐饮业非常成熟,消费者也很挑剔。你们如果想做类似的快餐,挑战确实不小。你们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赵亚静听到史方仁也这么说,心里不由打起鼓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看向秦浩。
秦浩却神色不变,迎着史方仁的目光,平静而自信地说:“史叔叔,您说的这些,我们来之前也做过一些了解。肯德基当年在香港水土不服,有它的原因,比如可能没有针对本地口味做出足够调整,定价策略、宣传方式可能也有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外国公司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们中国人自己就做不到。我们有自己的优势。我们在广州已经成功运营了八家店,积累了从产品研发、供应链管理、到员工培训、店面运营的一整套经验。我们对中国人的口味喜好更了解,成本控制可能也更灵活。香港市场虽然竞争激烈,但同样意味着机会巨大。这里生活节奏快,年轻人多,接受新事物能力强,恰恰是快餐模式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我们这次来,就是抱着学习和尝试的心态,希望能找到一条适合香港市场的发展道路。”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困难,又表达了决心和信心,还点出了自身的优势,显得很有说服力。
史方仁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他沉吟片刻,问道:“看来小秦你是铁了心要试一试了?”
秦浩笑了笑,举起酒杯:“人生难得几回搏。何况,我们广州的店每天都在盈利,就算在香港尝试失败了,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大不了重头再来。但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就永远没有机会。史叔叔,您说对吧?”
“好!有志气!”史方仁脸上露出笑容,也举起酒杯:“年轻人,就该有这种闯劲!叔叔欣赏你!这样吧,你们不是要开炸鸡店吗?需要找供应商的话,不管是鸡肉、面粉、调料,还是包装材料、厨房设备,史家在香港经营多年,多少认识些人。回头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份可靠的供应商名单,还可以帮你们打个招呼,保证给到你们最优惠的进货价。”
秦浩双手举杯,诚恳地说:“那就太感谢史叔叔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我先干为敬,您随意!”说完,一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史方仁也笑着干了杯中酒,赞道:“好酒量!爽快!”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饭后,又聊了一会儿天,秦浩和赵亚静便起身告辞,说已经订好了酒店,不再打扰。
史小娜送他们到别墅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计程车,挥手道别。
等史小娜回到别墅,上楼准备回自己房间时,路过父母的卧室,恰好听到里面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话题似乎正是关于秦浩的。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只听母亲的声音传来:“老史,你今晚似乎对这个小秦格外照顾啊?还主动提出帮他介绍供应商。这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史方仁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老谋深算:“这你就不懂了吧。夫人,我看人还是有些眼光的。这个小秦,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谈吐、见识、魄力,都不一般。在广州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能想到来香港开拓,这份胆识和眼光,就胜过很多同龄人,甚至胜过一些老生意人。我看他啊,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他们来香港,成不成功,还在两说。就算这次没能在香港站住脚,以他的能力和这股闯劲,将来在内地,肯定还能做出一番事业。咱们现在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过是举手之劳,将来,咱们要是真有机会回内地发展,或者在内地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地方,说不定就用得上这份香火情。何乐而不为呢?”
史母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原来如此还是你想得周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