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镇心中一惊
“什么人?”
登顶断罪峰之时,他就已经知道这里有人了,不过当时保命要紧,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而现在自己已经成功活下来了,自然得弄清楚什么怎么回事了。
他此刻身处山中缝隙之间,非常狭窄,勉强能藏下一个人,但是这个苍老的声音很明显就是从缝隙的最深处传来的。
联想到断罪峰本身的用处,方镇理所当然想到,这山里难不成关押了一个犯了重罪的玄德宗弟子?
方镇等待了一会儿,却没有等来回应。
“不回答我就走了。”方镇暗道此人说话神神秘秘,恐怕来历不简单,这种人赶紧躲开比较好。
他立刻钻出缝隙,然后准备御剑离开。
此刻那苍老声音再度响起:“本以为你死定了,所以没有管你,没想到你居然能活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这种方法炼化月华露的,倒是别开生面。不过既然你没有死,那只好我费点力气亲自动手了。”
话音一落,一股恐怖的吸量骤然来袭。
方镇脸色骤变。
不好!
他拼命催动灵力想要御剑逃离,可是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随后他被竟然又被重重吸入了那道缝隙里。
方镇被卡在缝隙里,动弹不得,但那股恐怖吸力还在继续,疯狂的拉扯他的身体,以至于他身体被迫疯狂往里挤压,最终强行将缝隙撞碎出一个半人高的口子。
砰!
方镇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幸好修炼了《残躯金刚相》,所以他的肉身强度比一般修士强大一些,只是摔得头昏眼花,并没有受什么伤。
此处黑黢黢的,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方镇感觉身下湿滑,似乎身处某个阴暗潮湿的洞穴一般。
方镇下意识释放神识探明这黑暗的地方,却发现自己的神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束缚,居然只能艰难维持周围三寸位置。
“什么鬼地方。”方镇心中一惊,他手中下意识掐动一个明光咒,一团光球随之浮现,周围一切都被照亮。
明光咒,这属于基础法术,对于炼气有成的修士而言只需要半个时辰就可以轻松掌握。
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个藏于断罪峰中的洞窟,青黑色的石壁渗透着阴凝水,这种水能够不断的腐蚀人的生机,所以整个洞窟都弥漫着一种让人闻之发怵的阴森气味。
洞窟中央坐着一个苍老的身影,他衣衫褴缕,身形佝偻,杂乱枯萎的白发已经长到了腰间。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的双眼,双眼似乎被人强行挖掉,以至于留下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他所坐的地面流淌着阴凝水,无数道指甲抓挠的刻痕组成诡异阵图,只是很多关键地方都是错的,无法自洽,故而形成不了大阵。
又是个老家伙,我最讨厌老登了。
方镇心中暗骂。
“好了,你可以去死了。”老者缓缓抬起手掌,一股惊人的灵力汇聚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方镇压碎。
方镇见状立刻催动《残躯金刚相》。
灰色双臂再度从背后伸出,带来惊人的气势,同时他手中的流云剑也开始肆意绽放银色剑芒。
“你以为自己吃定我了吗!”方镇眼神凌厉:“你大不了是炼气巅峰,但如今明显被困在洞窟,气血枯涸,而我炼气八层,刚刚突破状态处于巅峰,且有顶尖法器和神通傍身,拼了命难不成真的怕了你?”
听到这番话,老者竟然真的缓缓放下了手掌。
方镇心中一松。
还好,似乎是唬住了。
他能感觉出来眼前这个老家伙气息有多强大,灵力总量恐怕是自己的十倍有馀,这还是如此衰败的状态。
炼气巅峰是摸到了仙道门坎的境界,更靠自身感悟滋养出了一道完整神通,果然远不是炼气后期能比的。
“不要误会,我可不是怕你。”老者抬头,空洞洞的眼框却“盯”着方镇:“我只是很好奇一件事,为什么你修炼的是《天德明心经》。”
“呵,这有什么奇怪的,整个鬼哭峰修炼的都是这样。”方镇冷笑。
“我说的是完整版《天德明心经》。”
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尖跃动灵力,那灵力澄澈透明之中携带一缕墨意,但随着心意转化,这一缕墨意竟然缓缓转化成淡金色。
方镇看着这熟悉的灵力,心中一跳。
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过自己似乎还没到将灵力扭转成淡淡金色的程度。
方镇只见过三个人修炼完整版天德明心经。
一个是鬼哭峰峰主陈万平,一个是宗主陆世巡,最后一个则是来自瘴气大阵外的洛夕雾。
这个老家伙是第四个。
洞窟陷入一片死寂。
方镇沉默了许久,小心翼翼问道:“你难道是鬼哭峰弟子?”
他脑中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
一个可怜的鬼哭峰弟子,凭借自己的能力克服玄炁蚀心,境界一路飙升,然后获得了完整版《天德明心经》,顺便被宗主收割了机缘,关在玄龛中日夜苦修。他在某一日终于打破樊笼,从玄德殿逃了出来,干出了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修行到了炼气巅峰。
后来的某一日,他回到玄德宗,要为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讨个公道。
结果没想到陆世巡的实力竟然如此可怕,本以为自己实力足够强的鬼哭峰弟子,遗撼落败,然后被关在断罪峰日夜承受刑罚,在煎熬痛苦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眼前的老者没有回答方镇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奇怪,为什么他还没来。”
“谁?”方镇问。
“你们的宗主,有人在断罪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他竟然不管不问,难道他不怕有人把我放出去?还是说他已经筑基离开了吗?”
方镇摇头:“当然没有,不过十年内他应该就会完美筑基。至于为什么不来,或许是因为我用《归尘息》遮掩了气息。”
在这种时候,方镇不介意把洛夕雾拉出来壮壮声势。
“洛夕雾居然舍得把家传神通传给你?”老者语气中带着几分兴趣,但很快就消退:“不可能,你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老家伙果然也认识洛夕雾。
方镇暗道。
老者显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陆世巡没有出现,他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因为方镇【胜天半子】营造的异象,让陆世巡误以为他已经道消了,故而才没有出现。
当然了,方镇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的。
他当即道:“前辈,你想离开这里吗?有什么需要晚辈做的,晚辈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哦。”
方镇想明白了。
这个老家伙明显和陆世巡有过节。
那可太好了。
自己把他放出去,不就能多一个帮手了。
血赚!
“你想救我出去?”老者嘴角颤了颤,似乎在笑,苍老的脸庞上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我刚才想杀你,你却想救我出去,你倒是一点都不记仇。”
方镇摆手:“一点误会而已,不要紧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旦出去,就会把玄德宗上上下下全都血洗一遍,你还会放我出去吗?”老者道。
方镇想了想:“前辈介意我先带走些熟人吗?剩下的您随便。”
“呵呵呵呵”
老者终于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刺耳的沙哑,他身上的气息喷洒出来,整个洞窟显得更加阴森了。
方镇是认真的,只要我认识的人没事不就好了。
至于那些不太熟的。
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有心理负担,你一个大魔头杀人不眨眼,潇洒快活,反而我一个没杀人的道心不安,那也太不公平了。
“很有意思,很可惜,没人可以救我出去,我这一生注定只能在这里度过了。”老者平静道。
方镇撺掇道:“前辈,试试嘛,说不定还有机会呢,您先说说条件,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是么,那你过来。”
“”
方镇警剔起来,这老家伙该不会把我骗过去然后下黑手吧,强行吸人精血纳为己用的邪门手段他虽然没见过,但多多少少在典籍中见过描述。
老者察觉到了方镇的警剔,竟也不在意,他只是枯瘦的手掌在地上轻轻扫过,象是扫去了一层道灰。
这时方镇才注意到,老者身下竟然有五道奇光在流转,白青黑赤黄五色交织往复,却迟迟无法形成真正的循环,就这么一直流转流转似乎要到天荒地老。
“这是什么东西,困人的阵法吗?”方镇疑惑。
老者摇头:“这是我的筑基根本,一旦我挣脱此地离开,我的道基就会随之崩塌,此生再无筑基希望。你们的宗主,把我的根基锁在了断罪峰这小小洞窟之中。他料定我绝对不会舍得离开这里。”
“也就是说前辈你随时可以离开?”
“当然。”
“那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老者淡淡道:“我真的不舍得。”
一旦离开,终身无望筑基。
这对他来说与死没什么区别。
方镇急了:“前辈你留在此地岂不是一样无法筑基吗?”
五色之光或许就代表先天五行之气形成的道基,可是道基已经和断罪峰合二为一,不可能再取出来了。
“只要还留在这里,便还有希望,一旦离开,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老者语气落寞,低着头沉默不语。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但是他内心的执念太深了。
将他困在这里的人也太清楚他的执念了,他被自己的执念困在了这里,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天到来。
太狠了,实在是太狠了。
这得多深仇大恨啊,明明可以杀了,却要关在这里折磨一辈子。
陆世巡啊,你果然是变态。
方镇心中感慨不已。
“前辈,你不用担心,我和您有一样的遭遇。”方镇说道:“我一定会想办法弄死陆世巡替您报仇。所以,前辈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宝物可以赐下,增强一点晚辈实力,这样晚辈更有把握?”
山洞中失意的前辈,这不就是妥妥送机缘来的吗?
这可得好好的把握。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方镇,沉默了许久,突然道:“我想和你讲一个故事。”
“前辈请说。”方镇安稳坐定。
“八十年前,鬼哭峰有一个名叫莫离的弟子,他天资聪慧,卓越不凡,简直是天命所归。修行《天德明心经》前两卷毫无障碍,短短六年就修行到了炼气六层,得天独厚,得到了宗主大人的召见。”
“莫离本以为自己将得到宗门器重,获得更好的上升途径,没想到,他的悟道机缘被宗主以秘法强行夺走了。”
“自那以后,莫离被魔音迷惑关入玄龛,日夜修行,提供对天地大道的感悟,供宗主大人吸收。”
“终于有一日,转机来了。”
“一个叫洛夕雾的疯女人来了,她与陆世巡打了一架,恰好打碎了大片玄龛。”
“莫离是众多弟子中唯一清醒过来的人,他借此机会,偷偷逃出了玄德宗。”
“他或许真的是天之骄子,大道垂怜,他一个人在野外游荡,竟然也能在短短三十年时间内修行到了炼气巅峰。”
“然后,他回来了。”
“他带着满腔的恨意回来复仇。”
“恰好那一天,是陆世巡准备筑基的日子,在陆世巡眼中,这个刚刚炼气巅峰的小人物,根本就是蝼蚁一样的存在。完成与五道先天之气融合的陆世巡,已经拥有了一小部分筑基之威。”
“那一场斗法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莫离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镇仔细听着这个故事,老者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多少情绪,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这份深埋在心的仇恨。
这个故事和方镇预料的差不多。
真是可惜了。
“前辈,若是您当初多忍一忍,或许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您的天赋如此之高,以后仍然有机会的。”方镇说道。
老者沉默不语,此刻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莫离真的不愧是天命之子,我犯了一个大错。”
“人,岂能与天命争。”
方镇一怔,心中莫名掀起惊涛骇浪。
等等!
什么意思!
洞窟内的阴风骤然凝滞,连滴落的阴凝水都悬在半空。方镇喉结滚动,声音如薄冰般脆弱:“前辈…敢问尊姓大名?”
老者干裂的唇缝间,缓缓吐出三个字,每个音节都象锈刀刮骨:“陆、世、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