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十方城裹上一层素白。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透出温暖的光,里面传来团聚的欢声笑语和年夜饭的香气。
厉家小院里也不例外。
堂屋里点着油灯,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放着几盘还算丰盛的菜肴。
一条鱼,一只烧鸡,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
中间还有个小小的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厉东山抿着小酒,脸上带着红晕。
周氏不停地给历无涯和历无妍夹菜。
少年啃着鸡腿,少女小口吃着鸡蛋,脸上都是笑。
嘭嘭嘭。
敲门声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淅。
“谁啊?大过年的。”周氏皱了皱眉。
“我去开。”厉无妍放下筷子,跑去开门。
门开了,风雪裹着一个身影站在门外。
头发灰白,衣衫褴缕,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厉无妍吓了一跳,以为是讨饭的,下意识就要关门:“去去去,过年了没有剩饭……”
那人伸手抵住了门,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推动。
他无视她,径直走进院子,走向亮着灯的堂屋。
周氏和厉东山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两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无…无咎?!”周氏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声音发抖,“你…你怎么跑出来了?你…你怎么找到这的?”
厉东山也慌了神,酒醒了大半,厉声道:“你偷跑出来的?快回去!被发现了要连累死我们的!”
厉无咎没说话。
走到桌边,拉过一张空着的凳子,坐下。
拿起一副没人用过的碗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肉很香,带着他从未品尝过的甜腻味道。
酒很辣,辣的嗓子如刀割,这是他第一次吃肉喝酒,滋味尚可。
厉无咎就这样,在全家惊骇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一口菜,一口酒,平静地吃着。
仿佛只是远行归来的家人,上了桌。
厉无涯和厉无妍吓坏了,缩在周氏身后。
桌上的气氛凝固。
只有火锅还在咕嘟作响。
终于,厉无咎吃完了最后一筷子菜,喝完了最后一杯酒。
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今年的收成不错。”厉无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象是在说别人的事,“比我没去挖矿的时候,吃得好太多了。”
周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厉东山脸色铁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快滚回去!”
厉无咎没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小时候,家里穷。冬天,狗娃和小丫能喝上半碗热粥,我喝涮锅水,说扛饿。”
“娘说,我是老大,要让着弟妹。”
“爹说,男孩子,皮实,冻不着饿不死。”
他顿了顿,象是在回忆,声音平稳却又有些难掩颤斗。
“那年冬天真冷啊!我出去砍柴,摔沟里了,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走回来,冻烂了。娘给我用雪搓,说我没用,浪费柴火暖屋子。”
他抬起眼,看向周氏:“娘,你还记得吗?”
周氏避开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流了下来:“无咎…娘…娘也是没办法……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那天鹰帮的人说了,只是去做工……能挣钱的……”
“挣钱?”厉无咎轻轻重复了一遍,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黑石矿狱。灵噬的毒更重,凡人进去,活不过三年。灵噬你们知道是什么吗?那是连仙人都畏惧的东西。”
“每天挨鞭子,像牲口一样挖矿,吃的是猪食不如的东西。监工打死人,就象打死一条狗。”
“所以,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厉无咎的目光扫过桌上吃了一半的鱼和肉:“你们这宅子,这新衣服,这年夜饭,是用我这条命换来的吧?”
“你混帐!”厉东山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养你这么大,不该你报答家里吗?狗娃和小丫才有出息!你去挖矿是你的造化!现在偷跑出来,是想害死全家吗?赶紧给我滚回去!不然…不然我绑了你送回去!”
周氏也哭着劝:“无咎啊…听娘的话,回去吧…啊?别惹你爹生气…为了你弟弟妹妹,你就…你就忍忍吧……求你了……”
厉无咎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父亲暴怒下的恐惧,看着母亲眼泪下的哀求和不耐烦。
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可笑的东西,彻底熄灭了。
他慢慢站起身。
“我知道了。”
语气依旧平淡。
然后,他动了。
快得象一道鬼影。
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厉东山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墙上!力道之大撞得整面墙都在闷响。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厉东山的眼睛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四肢抽搐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周氏和狗娃小丫完全吓傻了,呆在原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厉无咎松开手,厉东山的尸体软软滑倒在地。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象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啊!!!”周氏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窗外的天空,爆竹烟花同一时间绽放开来。
是那样的璨烂美丽!
狗娃和小丫也反应过来,吓得大哭起来,转身就想跑。
厉无咎一步踏出,抓住狗娃的骼膊,轻轻一扭。
又是一声脆响。
狗娃的惨叫戛然而止,骼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起来。
厉无咎那带着厚茧的大手曲指成爪,抓住他的喉管倾刻捏碎。
小丫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哭喊着:“哥…哥…别杀我…别…”
厉无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周氏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嚎着:“无咎!娘错了!娘对不起你!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放过你弟弟妹妹!他们是无辜的啊!”
厉无咎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下去。
踩在周氏的脖子上。
细微的骨裂声。
周氏的哭求戛然而止,眼睛瞪着,没了声息。
小丫彻底疯了,歇斯底里地尖叫。
厉无咎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筷子。
很普通的竹筷。
他走到小丫面前,在她无比恐惧的目光中,将筷子,缓慢地,稳定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尖叫声停止了。
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氤氲着,弥漫过一桌狼借的菜肴和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厉无咎站在血泊中抬头,雪白的月光混着灯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溅满鲜血的脸上。
他微微歪头,看着这“全家团圆”的景象,想起来往年除夕夜的情形。
那年小小的他,踩着板凳,满是冻疮的手在冰冷的铁锅里涮洗着。
他总是会在洗好碗筷后,站在漏风的墙角抬头看月,享受短暂的轻松时光。
那年的月亮也是这么弯!
娘搂着弟弟妹妹在火炉旁哼着小曲。
“小村庄,月弯弯,”
“小河流水声潺潺。”
“风轻扬,云舒卷,”
“我家就在山那边。”
“那片金色的麦田,”
“在记忆中浮现……”
噬心在胸腔里平稳冰冷地搏动着。
世界清静了。
厉无咎走到桌边,拿起那壶还没喝完的酒,淋在手上,冲掉上面的血迹。
然后找了找家里剩馀的钱财,不多。
又换了一身保暖干净的衣服。
做完这些,他又拿起一块吃剩的肉,慢慢嚼着,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味的小院。
院门外,大雪纷飞,很快将他的脚印和来时的痕迹复盖。
厉无咎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深处,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再无来路,只剩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