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山门处阴风飒飒。
包括历无咎在内,五名接了任务的弟子准时到达。
除了他,还有四人。
显然这个任务内门也有发布。
一名驱使着三具黝黑铁尸,浑身散发着淡淡尸臭的尸脉内门弟子,修为炼气十一层,名叫铁骷。
另一名则是周身隐隐有阴魂缠绕,面色苍白的尸脉弟子,亦是炼气十一层,名叫莫幽。
最后两人则是炼气九层的外门弟子,年龄比内门弟子大不少,眼神凶悍,气息沉稳。
带队者是一名身着黑袍,面色冷峻如铁的中年修士,气息渊深,赫然是一位筑基初期的执事,姓屠。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煞气便弥漫开来,让人不敢直视。
屠执事冰冷的目光扫过五人,在铁骷和莫幽身上略微停留,最后在气息显示为炼气五层巅峰的历无咎身上顿了一下。
显然,他也看不透骨面扭曲下历无咎真实修为。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并未多问,对于这些不知死活胡乱接任务的他不是第一次见。
外门毕竟人才匮乏,超过十层以上的弟子要么年事已高,要么惜命整日闭关。
绝大部分活跃接取任务的基本都是五六层到八九层。
偏偏外门的任务资源还挺丰富,对于他来说,无论是五层还是十层,其实大差不差,真正的中枢是他,筑基修士。
“人都齐了。”屠执事声音低沉沙哑,“此次任务干系重大,一切行动,听我指令。违令者,死。”
他言简意赅,没有半分废话,直接一拍腰间储物袋,祭出一艘丈许长的森白色骨舟,舟身符文闪铄,阴气森森。
“上来。”
众人依言登上骨舟。
屠执事手掐法诀,骨舟嗡鸣一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光,朝着宗门外的黑阴山脉深处疾驰而去。
骨舟之上,气氛压抑沉闷。
铁骷和莫魂自顾自地温养着铁尸与阴魂,偶尔看向彼此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隔阂与竞争之意。
两名外门弟子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按在随身的法器上。
无论是外门的两人还是内门的两人,对于历无咎从来都是无视,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历无咎乐得自在,独自坐在角落,看似在调息,实则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对新得的无相骨面的感应与熟悉中,体会着那种扭曲变幻的微妙感觉。
途中曾遭遇几波不开眼的低阶妖禽袭击,均被屠执事随手一道法术或直接驱使骨舟撞得粉碎。
越是靠近前线局域,空气中的灵气越发紊乱,隐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令人心神不宁。
连续飞行了四日,距离玄阴隘口已不足一日路程。
下方山峦越发险峻,古木参天,瘴气弥漫。
这片局域据外门老人说经常经历厮杀。
突然,正在操控骨舟的屠执事眼中厉芒一闪,毫无征兆地猛然改变方向,同时厉声大喝:“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下方密林之中,数道凌厉的各色光华骤然亮起,如同毒蛇出洞,铺天盖地般朝着骨舟轰击而来!
剑光、火球、冰锥、巨石……显然蓄谋已久,攻击极有层次,瞬间封锁了骨舟所有闪避路线!
“青岚宗的人!”一名外门弟子惊怒交加地吼道。
“稳住!”屠执事面沉如水,猛拍骨舟操控内核,舟身瞬间爆发出浓密的黑雾,同时一层惨白色的骨盾虚影浮现,将整个骨舟包裹。
轰隆隆!
密集的攻击狠狠砸在骨盾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骨舟剧烈震颤,光罩明灭不定,勉强撑住了这第一波突袭,但显然也受损不轻。
“哼!五阴宗的邪魔,束手就擒,可留尔等全尸!”一声清越却充满杀意的冷喝从林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身影驾驭着遁光冲天而起,他身着青岚宗筑基修士服饰,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气息毫不掩饰,同样是筑基初期!
下面七名弟子,个个修为不凡,最低也是炼气八层,其中更有两人人达到了炼气十二层,组成战阵,杀气腾腾地围拢过来。
“就凭你们这些伪君子也想拦我?”屠执事狞笑一声,毫无惧色,身形一晃便冲出骨舟,迎向那名青岚宗筑基修士,“你们缠住其他人!”
命令一下,双方瞬间短兵相接!
高空之上,屠执事与那青岚宗筑基修士顿时激战在一处,灵光爆闪,气浪翻滚,轰鸣声不绝于耳。
筑基修士的交手威势惊人,逸散的波动冲击都让下方炼气弟子感到心惊肉跳。
下方,战斗更加惨烈。
铁骷怒吼一声,驱动三具刀枪不入的铁尸悍然冲入青岚宗弟子阵中,试图搅乱对方阵型。
莫幽尖啸着,放出十数只狰狞阴魂,扑向对方,干扰神识,吸噬阳气。
两名外门弟子也怒吼着祭出法器,与攻到近前的敌人厮杀在一起。
历无咎在屠执事发出警告的瞬间就已行动起来。
他第一时间全力运转无相骨面,将自身气息极力收敛,扭曲,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道融入环境的阴影。
同时施展敛气术和御风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骨舟,借助下方茂密的林木和混乱的战局隐藏自身。
他没有选择与任何一名强大的敌人正面对抗,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毒蛇,在战场边缘游弋,冰冷的目光扫视,查找着最合适的猎物。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名炼气八层的青岚宗弟子,使用的是一对碧玉环状法器,攻防一体,正与幽魂放出的一只强大厉鬼缠斗,注意力已被完全吸引。
历无咎悄然绕到其侧后方,估算着距离和风向。
左手极其隐蔽地一扬,一把无色无味的蚀灵散借助灵力指引飘散过去。
同时,右手已然扣住了一枚浸染了腐血膏的乌黑毒镖。
那青岚宗弟子很快察觉到自身灵力运转出现滞涩,面色微变,攻势不由得一缓:“不好!有毒……”
就在他心神震动、张口欲提醒同伴的瞬间!
嗤!
毒镖无声无息地破空而至,角度刁钻至极,直取其因惊愕而微微暴露的咽喉侧颈!
那弟子倒也机警,生死关头猛地一偏头,毒镖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虽未命中要害,但腐血膏的剧毒已然顺着伤口急速蔓延!
“啊!”他惨叫一声,只觉得伤口处瞬间麻木,继而剧痛钻心,整张脸迅速蒙上一层黑气,操控玉环的法诀顿时散乱。
历无咎动了!御风术加持下,他身如鬼魅,疾扑而出!右手乌黑发亮,带着浓郁腐毒气息的【噬毒手】直掏对方因毒发而空门大露的后心!
那弟子中毒已深,动作迟缓僵硬,勉强想要回防。
砰!
历无咎的噬毒手率先击中其仓促回防的玉环法器。
只听“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那碧玉环灵光瞬间暗淡,表面被腐蚀出缕缕黑烟!
与此同时,历无咎左手早已准备好的腐蚀术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对方面门!
“我的眼睛!”那弟子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双手捂脸跟跄后退。
历无咎如影随形,噬毒手再次无声探出,这一次,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直接没入其后心。
这次人多眼杂外加被干扰,他没办法剥灵根,只能将其击杀。
迅速扯下其腰间储物袋,历无咎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身形再次借着树木掩护倏然远遁,重新隐匿起来,查找下一个目标。
整个袭杀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在混乱的战场上甚至未能激起多大波澜。
战场情势瞬息万变。
高空筑基修士的战斗僵持不下。
下方,铁骷的一具铁尸被一名炼气十二层的青岚宗剑修找到破绽,一剑劈碎了头颅,铁骷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莫幽的阴魂被对方的纯阳法宝克制,损失惨重。
一名五阴宗外门弟子在斩杀一名对手后,被另一名青岚宗弟子从背后偷袭,重伤倒地,眼看性命不保。
历无咎依旧冷静地游走。
他再次出手,用千缠丝阴了一个正全力猛攻铁骷的青岚宗炼气十二层弟子一下,导致其身形一个趔趄。
铁骷虽不知缘由,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操控剩馀两具铁尸猛扑上去,硬生生撕掉了对方一条骼膊,惨叫声顿时响彻战场。
他的诡异手段和狠辣作风,终于逐渐引起了双方注意。
但无相骨面扭曲了气息,加之他身法飘忽,一击即退,竟让双方一时都无法准确锁定这个神出鬼没,气息诡异的幽灵究竟是谁,修为几何。
激战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双方均伤亡不小。
青岚宗虽然人数和平均修为占优,但五阴宗弟子手段诡异狠辣,竟也勉强支撑了下来。
那青岚宗筑基修士见久攻不下,门下弟子折损了好几人,连炼气十二层的精英都断了一臂,而对方那筑基执事虽略显狼狈却仍悍勇,眼中闪过强烈的不甘与恼怒。
他虚晃一剑,逼退屠执事,发出一声悠长的撤退啸声。
“撤!”
青岚宗修士闻言,虽有不甘,但还是迅速脱离战团,如潮水般向着来时的山林退去,很快消失不见。
屠执事并未追击,脸色苍白地落回受损严重的骨舟上,气息起伏不定,显然消耗极大。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战场。
五阴宗这边,两名外门弟子一死一重伤,铁骷损失一具珍贵铁尸且自身带伤,莫幽阴魂损失大半,脸色比鬼还白。
唯独历无咎,此刻才从一棵大树后显露出身形,气息波动同样紊乱,衣衫沾染了些许尘土和血迹,看起来灵力消耗过度,却竟是众人中唯一还算肢体完好,行动无碍的人。
屠执事的目光在历无咎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亲眼看到历无咎数次险象环生,却又莫明其妙地化险为夷,甚至隐约感觉青岚宗几名弟子的意外失利似乎都与此子有些微妙的关联。
但此刻也不是追问的时候。
“清理战场,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屠执事冷声下令,给那名重伤的外门弟子喂下一颗丹药稳住伤势。
残存的几人默默收拾同伴遗物,处理伤口。
历无咎也面无表情地帮忙。
经此一役,虽然物资无损,但人员折损,前行的路途气氛更加沉重压抑。
收拾完战场,几人不敢再多做停留。屠执事强压下伤势,驱使骨舟,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玄阴隘口方向飞去。
一路上,气氛凝重,无人说话,只有风声呼啸。
一日后,伤痕累累的骨舟终于抵达目的地。
玄阴隘口位于两座漆蒙特内哥罗崖之间,阴风怒号,煞气弥漫。
一座依山而建的黑色堡垒扼守于此,堡墙上刻满了防御符文,闪铄着幽光。
这里的气氛很好更加肃杀,巡逻的弟子个个面色冷峻,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
骨舟在堡垒前的平台降落。
立刻有一队五阴宗弟子迎了上来,为首者是一名面色冷硬,穿着执事服饰的独臂男子,修为同样是筑基初期。
“屠师兄?你们这是……”独臂执事看到屠执事苍白的脸色和队伍减员严重的情况,眉头紧锁。
“路上遇到了青岚宗的杂碎,栽了。”屠执事言简意赅,将物资储物袋抛给对方,“王师弟,验货吧。这是清单。”
王执事接过储物袋,灵识一扫,确认无误,脸色稍缓:“物资没问题,辛苦屠师兄了。青岚宗那帮杂碎,最近是越来越猖狂了。”
他引着屠执事等人进入堡垒内部休息。堡垒内部信道错综复杂,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痕迹和未干的血迹。
“何止猖狂。”屠执事冷声道,在一间石室坐下,吞服丹药调息,“以前还只是小股骚扰,这次直接派出了筑基带队,炼气后期精锐埋伏,分明是想断了这条补给线。”
王执事哼了一声:“不止你们这边。最近半个月,从隘口出去的三支巡逻队,只回来一支,还个个带伤。对面有神行门的人象是疯狗一样,盯着我们咬。”
神行门是仅次于以青岚宗为首,三宗六派的六派之一。
“神行门也掺和进来了?”屠执事面色一沉,“看来青岚宗是铁了心要拿下玄阴隘口。”
“岂止神行门。”王执事压低了声音,太白剑派的人也在对面露过面。前几天,上游的黑水河据点,被金刚寺的秃驴带人突袭,差点失守,幸亏尸脉的刘长老及时赶到,才勉强守住,但损失不小。”
屠执事眼神凝重:“神行门,太白剑派,金刚寺……青岚宗这是要联合三宗六派。上面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打!”王执事语气带着一丝狠厉,“宗主已经下令,从后方各据点抽调人手。血、尸两脉的执事不日也将亲临前线。这次,怕是要见真章了。”
两人交谈间,透露出冲突正在迅速升级,从局部摩擦向着大规模宗门战争演变。
历无咎安静地站在角落,仿佛透明人,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默默记下了神行门,太白剑派,金刚寺,黑水河据点这些信息,并意识到,真正的混乱和机遇,或许很快就要来了。
休息片刻,屠执事伤势稍稳,便不再多留,带着历无咎等幸存者起身告辞。
王执事将他们送到堡外,拱手道:“屠师兄,一路小心。”
屠执事点点头,祭起骨舟,载上众人,化作一道灰光,迅速离去。
返程的路途,因为绕开了来时遇袭的路线,反而平静了不少。
但每个人心中的沉重感,却有增无减。所有人都明白,玄阴隘口听到的消息,意味着什么。
苍梧之地,要变天了。
数日后,残破的骨舟终于返回五阴宗山门。
交接任务时,屠执事上交了回执玉简和那个符录完好的储物袋,证实物资安全送达。
一千贡献点随即划入历无咎的身份令牌。
他毫不停留,立刻前往宗务殿,将这些贡献点几乎全部兑换成了大量炼制毒丹所需的稀有药材,以及一件黑幡样式的中阶飞行法器。
经此一役,历无咎在外门弟子中的凶名更盛。
虽然明面上他修为依旧不高,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护送任务何等惨烈,去的六人折了一人,伤三人,就连筑基执事都受伤了。
唯独这个炼气五层的毒修看似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甚至还兑换了大笔资源。
一时间,各种猜测和流言四起,不少弟子再看到他那沉默的身影时,眼中都带上了明显的忌惮与畏惧。
历无咎对此漠不关心。
他回到石窟,第一时间紧闭洞门,激活所有禁制。
他仔细清点此次收获。
最大的收获无疑是初步炼化的无相骨面。
其次便是缴获的储物袋,里面共有近百块下品灵石、一些疗伤和回复灵力的普通丹药,几张低阶符录,以及那名使用玉环法器的青岚宗弟子的一些私人物品。
他拿起那对略有损伤的碧玉环,灵力微微一催,便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弱灵光。
“倒是件不错的防御法器,可惜被噬毒手污损了灵性,价值大减,或许可以找机会去地下坊市处理掉,换些毒草。”
他心中盘算着,想起了之前小猴子透露的消息,关于地下坊市近期可能举办一场小型拍卖会的传言,据说会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流出。
但是,需要一种名为‘黑币’的特殊信物才能参与内核交易。
念头闪过,他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无相骨面上。
继续调动噬气,缓缓温养炼化。
随着炼化加深,他对这面具的掌控力逐渐增强,已经能够模拟出更复杂的灵力波动特征,甚至能制造出方圆尺许,极其逼真的微小幻象。
比如让一块普通的石头看起来象一条盘踞的毒蛇,或者让一小片局域看起来空无一物。
这法器的诡异与潜力,远超他最初预估。
然而,力量的提升并未让他有丝毫放松。
相反,一种紧迫感愈发强烈。
蝎婆婆规定的半月之期将至,下一次前往毒窟试药,等待他的将是加倍的剂量,那才是真正九死一生的鬼门关。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任何一丝增强实力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他的目光落在那新兑换来的,堆积如小山的各类毒草毒虫之上,眼中闪过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是时候炼制更多、更烈、更能保命的毒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