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毒窟深处的毒池,翻滚着比以往更加粘稠,色彩更加诡异的液体。
绿、紫、黑三色交织,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的气味,仅仅是吸入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灵力滞涩。
蝎婆婆干枯的身影立在池边,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光芒。
她手中握着一个巨大的骨勺,正缓缓将一桶墨绿色,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浓浆倒入池中。
“小子,这次给你加加料。”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老身新得的‘碧髓寒毒’,滋味定然妙不可言。”
厉无咎沉默地褪去外袍,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疤痕的身体。
噬心的作用下,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池中毒力的恐怖提升,噬心甚至传递来一丝本能的警剔。
一步步踏入毒池。
瞬间,极寒与蚀骨的剧痛同时爆发!
仿佛无数冰针扎入毛孔,又瞬间化为亿万毒虫啃噬骨髓。
厉无咎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青黑色,血管凸起,颜色诡异。
强大的毒力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试图瓦解灵力,摧毁他的生机。
厉无咎闷哼一声,几乎立刻就要失去意识。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全力运转噬心。
胸腔内,那灰败的噬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涌入体内的恐怖毒力被强行拉扯吞噬,转化。
精纯的噬气反馈回来,滋养着本身,并强行稳住他即将崩溃的经脉。
但这一次,毒力太猛太烈。
噬心转化的速度,竟有些跟不上毒力破坏的速度。
经脉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厉无咎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冷的死亡气息冲刷下逐渐模糊。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不久前加急炼制的一瓶改良版涤毒散,成败在此一举了。
艰难地移动几乎麻木的手臂,从贴身皮囊中掏出一个玉瓶,用尽最后力气拔开塞子,将里面所有的深紫色粉末倒入口中!
粉末入口即化,一股奇异的清凉感瞬间扩散开来。
这并非解毒,而是短暂地中和了部分狂暴的碧髓寒毒的毒性,仿佛在汹涌的洪流中强行筑起一道临时堤坝。
压力骤减。
噬心立刻抓住机会,加速吞噬转化剩下的毒力。
厉无咎的状态迅速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已从濒死边缘被拉了回来。
他紧闭双眼,全力引导着噬气,体表的青黑色渐渐褪去,转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气息却逐渐平稳。
池边的蝎婆婆原本带着残忍笑意的干瘪嘴角慢慢僵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清楚地知道这次毒剂的威力,就算是筑基初期的修士,若无特殊辟毒手段,在里面撑不过一炷香就会化为一滩脓血。
而这个炼气六层的小子,不仅撑住了,甚至…甚至气息还在缓缓增强?
这不可能!
更让蝎婆婆心神震动的是,在那小子服下那紫色粉末后。
她敏锐地感觉到,池水中那几种最难缠的,以及纠缠了她几十年的顽固毒力。
尤其是那“韶华尽”残留的,已融入她本源几乎无法分割的诡异毒性,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虽然只有一丝,短暂得如同错觉,但对蝎婆婆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七十年来,她试过无数方法,找过无数灵丹妙药,甚至不惜修炼更歹毒的毒功想要以毒攻毒,都未能撼动那“韶华尽”分毫。
它就象附骨之疽,蚀她的容颜,朽她的根基,断她的道途,让她从天之骄女变成如今这人憎鬼厌的毒婆子。
可现在,竟然在一个炼气期试药弟子身上,看到了那么一丝…希望?
蝎婆婆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干枯的手爪微微颤斗,死死盯着毒池中似乎进入某种修炼状态的历无咎。
她的眼神变幻不定,从震惊到狂喜,到难以置信,再到极度危险的审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毒池中的药力逐渐被厉无咎吸收转化。
当他终于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蝎婆婆那张近在咫尺,布满褶皱和毒斑,眼神复杂到极点的脸。
“你刚才吃了什么?”蝎婆婆的声音异常嘶哑,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压抑的急切。
厉无咎心中凛然,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面上维持着虚弱和一丝后怕,喘息着回答:“是…是弟子自己炼制的…一种解毒散。想着或许能…撑得久一点。”
“解毒散?”蝎婆婆眼中厉光一闪,“拿来我看!还有没有?”
厉无咎依言将空瓶的涤毒散递了过去。
蝎婆婆一把夺过,仔细检查空瓶残留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残留的紫色粉末在指尖。
她伸出乌黑的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
瞬间,她身体猛地一震!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极其微弱,但那粉末中蕴含的一种奇特阴柔的净化之力,确实对她体内的“韶华尽”残留产生了一丝反应!
“这丹药…你从何处得来?”蝎婆婆死死盯着历无咎,筑基的威压不自觉流露,让厉无咎呼吸一窒。
“是弟子…根据净化灵噬之毒的方子胡乱炼制的。”
厉无咎艰难地回答,表现出在威压下的恐惧,“弟子常年试药,体内积毒太深,修炼缓慢,就想…就想能不能自己弄点东西化解一下…”
净化灵噬之毒的方子不算什么秘密,藏经阁有许多低级的方子,就是炼制出来的效果不一,全靠炼药师自己摸索。
厉无咎编造着来源,将一切推给虚无缥缈的摸索。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涤毒散的特殊是因为噬气,他用噬气中和炼出来的药别人是无法炼制出同样的效果。
当然,这样的情况避免不了蝎婆婆的怀疑,她定会亲自炼制,如果发现根本没效果,对厉无咎将是灭顶之灾。
但厉无咎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只有将一切都推给自己胡乱炼制,机缘巧合,碰巧等等,反正净化灵毒的方子是最容易炼岔的。
蝎婆婆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厉无咎的脑子看看真假。
“方子顺序!”
厉无咎心一沉,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秘录的净化方子不算太复杂,主要是噬气,但现在不给不行。
厉无咎只能按照秘录的方子念出来。
“清心草,雨灵花,冰魄石…”
炼吧,炼岔了不关我事,厉无咎心中嘀咕。
十几种药材被厉无咎念出来,蝎婆婆眼中闪过暗芒,她炼了几十年丹,不用炼就能看出此方的具体途径以及效果。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这些药材以及炼制的手法是与大多数净化方子相近,虽然不常见,但也没多少特殊之处,更别提解“韶华尽”了。
净化灵噬的药剂她也能炼,对于灵噬有些许作用,但对她体内的“韶华尽”没有一丝用处。
但她不甘心,在厉无咎的注视下直接开炉炼丹。
蝎婆婆炼药手法极其娴熟,不消一炷香就已经按照厉无咎的方子炼成药剂。
厉无咎只能眼睁睁看着。
蝎婆婆目光转向厉无咎,“这就是你的方子?”
厉无咎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蝎婆婆话音一转,“确实对灵噬有几分效果,不过…与你的可不太一样。”
“婆婆明鉴,弟子的炼制手法哪能与婆婆相比,兴许是弟子炼岔了道。”厉无咎急忙解释,他装作不知道什么韶华尽,一口咬定自己是胡乱炼的。
“不,或许是你的体质原因。”蝎婆婆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抓住了厉无咎的手臂。
她仔细探查厉无咎的身体,发现他体内灵根资质确实低劣,灵力驳杂,明显是长期服用劣质丹药和承受毒素的结果。
而那丹药的效果,也确实微弱,若非她体内“韶华尽”特殊,几乎难以察觉。
一个炼气六层的小子,怎么可能炼制出真正化解“韶华尽”的解药?
或许真是巧合,炼出的东西歪打正着?
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但那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却不肯熄灭。
“你炼,在老身眼前炼!”蝎婆婆不肯罢休,将厉无咎按到丹炉旁。
历无咎头皮发麻,但也只能照做,他按照蝎婆婆刚才的顺序炼制,知道绝不能显露噬心。
但可以利用《五阴煞气诀》结合《炼毒秘录》中一种粗浅的毒力引导法门缓慢注入噬气。
他依言小心翼翼地在体表运转起一层微弱的,带着阴寒属性的灵力,刻意模仿出一种笨拙地引导毒素的样子。
蝎婆婆仔细观察着,眉头越皱越紧。这炼制手法还算凑合,至少比她手下的记名弟子要高明不少。
但效率低下,有些地方略显粗糙,确实象是低阶弟子自己瞎琢磨的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厉无咎额头渗出细汗,在一位眼光毒辣的毒师面前做小动作惊险无比。
好在有惊无险。
厉无咎的其运行路线和丹鼎里散发的的药香,隐隐与蝎婆婆体内“韶华尽”的某种阴损特性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共鸣。
蝎婆婆目光一凝,就是这个,炼制手法没有错,是厉无咎的灵气。
他的体质似乎蕴含着一种特殊灵气,那是与生俱来不是天地灵气。
蝎婆婆仔细回想自己这么多年的所见所闻,最终她确定了一个方向。
玄药毒体。
“怪不得这小子灵根低劣却在毒道有非凡的天赋,玄药毒体,哈哈哈,是了,定是玄药毒体。”
蝎婆婆恍然大悟,这世间有不少特殊体质,比如先天剑体,天生对剑道的感悟高于常人。
玄药毒体,对于炼药以及毒道有着常人无法比及的特殊天赋,这种体质配合炼药手法炼出的药物要会有许多超乎寻常的效果。
蝎婆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当中。
厉无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什么玩意玄药毒体?
他有点怕蝎婆婆会不会被他当做药引,不过显然体质的特殊是在于炼药过程,而非直接入药。
厉无咎赌她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去尝试,毕竟她这么多年才有一丝希望,至少等她的毒解了,或许自己被误认为的体质才会被她盯上。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先稳住她。厉无咎心中盘算着其中利害。
果然,蝎婆婆变得平静下来。
她收起那个装涤毒散的空瓶,语气缓和了许多,但那平静之下却潜藏着令人心悸的风暴:“从今日起,你不用再试这些普通毒剂了。”
厉无咎心中一动,低头道:“弟子愚钝,请婆婆明示。”
蝎婆婆转过身,看着翻滚的毒池,声音幽幽:“老身身中一种奇毒,名唤‘韶华尽’,至今七十载。此毒已深入骨髓,混入根基本源,天下罕有能解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情绪:“你有一种毒体,炼的这玩意儿,虽然低微,但对那毒…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用处。从明天开始,你就给老身专门研究这个。需要什么材料,可以提。炼出更好的,老身有赏。炼不出来…”
她猛地回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老身就把你拆碎了,一寸寸血肉骨头拿来试药,看看奥秘究竟藏在哪儿!”
厉无咎脸上适当地露出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巨大任务砸中的无措,最终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低下头:“弟子…弟子一定尽力!只是弟子修为低微,见识浅薄,恐姑负婆婆期望…”
“哼,少废话。”蝎婆婆冷哼一声,“你只管炼制,需要什么,列单子。至于能否起效,老身自会判断。”
见厉无咎吓得不轻,她冰冷的语气一收,温和道:“不用害怕,老身对你的体质不感兴趣,只要解药,若是能彻底解了这毒,老身收你为亲传弟子。”
她甩给厉无咎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蝎子图案,“拿着这个,可自由出入万毒窟外层药库,也可去藏书阁翻阅毒经典籍。每月可领两倍…不,三倍外门弟子例钱。”
“谢婆婆!”厉无咎接过令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徨恐。
“去吧。明日开始,每隔七日这个时辰过来汇报进展。”蝎婆婆挥挥手,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那瓶涤毒散上,眼神闪铄不定。
厉无咎躬身退下,直到走出万毒窟,感受到外面阴冷的空气,后背才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蝎婆婆的杀意是真实的。
若他的回答稍有差池,或者表现出一丝不对劲,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厉无咎握握手中令牌眼神平静。
五阴宗外门弟子令牌是灰铁色,而这枚是黑色,材质更佳,上面那只蝎子图案透着森然寒意。
这代表他暂时拥有了蝎婆婆这座靠山,虽然这靠山本身就可能随时碾死他。
…
回到石窟,厉无咎立刻开始规划。
首先,必须谨慎控制“解药”的效果,绝不能太快太好,必须表现出自己艰难摸索,偶有进展的过程,而不是依照靠那毒方规矩炼制。
其次,要充分利用新得到的权限,获取资源提升自身实力,尤其是尽快熟练掌握幽魂毒丝,并尝试修复那残破手套。
他拿出纸笔,开始罗列一份长长的材料清单。
里面大部分是炼制更强效“涤毒散”所需的材料,也混杂了一些用于修炼功法下一层,炼制其他防身毒蛊,以及尝试修复手套可能需要的偏门材料。
还有秘录记载的蛊道篇厉无咎还没有尝试,与毒不同的是,蛊道篇没有明显的注解,需要全靠自己摸索。
清单看起来杂乱无章,正好符合一个病急乱投医,试图摸索解毒的学徒形象。
第二天,厉无咎准时来到万毒窟。
蝎婆婆检查了他的清单,只是冷冷扫了一眼,便扔还给他:“自己去药库取。以后这种小事不必报我。”
她似乎对他的炼丹过程并不感兴趣,只关心结果,并且她又照着厉无咎的方子炼了几次,发现效果不大,似乎真是那小子靠着体质特殊,笨手笨脚胡乱练出来的。
厉无咎乐得如此。
他躬敬告退,凭借令牌顺利进入万毒窟外层药库。
这里比宗务殿的仓库丰富十倍不止,各种珍稀药草,毒虫毒液,矿物毒料琳琅满目。
按清单领取了材料,其中就包括几样炼制骨枯髓丹和淬炼毒针的关键辅料,还取了几种炼蛊的主物毒虫。
接下来的日子,厉无咎的生活形成了新的规律。
每日在自己的石窟内修炼,练习操控幽魂毒丝,用领到的大量材料偷偷炼制对自己有用的毒蛊。
每隔几天,则象征性地尝试炼制“改良版”涤毒散,并故意失败几次,偶尔才成功一次。
且每次成功的“改良”都只比上次好上微不足道的一丝。
每七日固定时辰去万毒窟向蝎婆婆“汇报进展”,上交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效果的新版药粉。
蝎婆婆的态度始终冰冷而急躁,每次拿到药粉都会立刻试验,然后便是失望的斥骂和死亡的威胁。
但厉无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杀意之下,一丝微弱的期望正在缓慢滋生。
因为他每次上交的药粉,效果确实在极其缓慢地增强,虽然慢得令人发指,但趋势是向上的。
期间,厉无咎也借助令牌去了几次外门藏书阁,专门查阅那些关于蛊的习性,偏门解毒方的残篇孤本,进一步丰富自己的知识,也让自己的行为更有说服力。
一个月后,当厉无咎再次上交了一份效果稍有提升的药粉后,蝎婆婆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扔给他一个任务。
“十方城那个黑阴帮,这个月的供奉迟了三天。老身近些时日要闭关,你去一趟,看看是怎么回事。把该收的东西收回来。”
蝎婆婆的声音毫无波澜,“顺便,让你见见血。整天窝在洞里炼药,别炼成了废物。”
“拿着,这张符录里有老身亲炼的护身毒障,只要不是遇到结丹修士,可保你一命。保护好自己,别死了,若是死了老身也要把你阴魂抓回来。”
蝎婆婆似乎意识到他的修为太低,想炼出更有效果的药物需得修为支撑。
厉无咎心中一凛,接过那张黑色符录难掩激动,好东西啊!
黑阴帮他待过,主要负责山下的部分秩序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每月需向宗门尤其是负责此局域的毒脉上缴供奉。
这看似是个简单的收取供奉的任务,但背后意义不同。
这是蝎婆婆开始将他视为“自己人”的第一步,也是一种考验,以前记得都是赵魍前往。
考验他的能力,也考验他的忠诚。
“是,婆婆。”
厉无咎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