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炉鼎留在洞厅之外等侯,厉无咎独自在极乐窟的信道内行走,刻意避开了最喧嚣的斗兽场和妙音阁。
他对纯粹的感官刺激毫无兴趣。
空气中混杂的气味里,一丝极淡不同寻常的药草苦味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味道被浓烈的脂粉香和血腥气掩盖,几乎难以察觉,但厉无咎对药毒之气异常敏感。
他循着那丝苦味,拐进一条僻静的岔道。
这里的灯火昏暗许多,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编号,似乎是供人租用的静室或工坊。
苦味变得清淅了些,还夹杂着焦糊和液体腐蚀的细微嘶嘶声。
声音和气味来自信道尽头一扇虚掩的石门,编号“癸七十七”。
门内光线摇曳,映出一个人影正焦躁地踱步。
厉无咎走近,通过门缝看到室内景象。
一个穿着尸脉杂役服饰的年轻男子,面色惨白,额头满是汗珠,正对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药鼎团团转。
药鼎下方地火符文剧烈闪铄,鼎盖不停震动,缝隙里溢出带着腥臭的绿色烟雾,鼎内传出不稳定的嗡鸣,显然炼丹已濒临失控。
男子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出手诀压制,但灵力紊乱,手法生疏,反而加剧了鼎内的躁动。
他眼里充满绝望。
“地火太烈,寒髓草投入过早,与主材蚕食果毒性相冲。再注入灵力,必炸。”厉无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那弟子猛地回头,看到门外的厉无咎,先是一惊,待看清对方胸口毒脉标志,脸上惊惧未褪,又多了一丝尴尬和警剔:“你…你是谁?”
厉无咎推门而入,目光扫过药鼎和旁边石桌上散落的材料:“想保住你这双手,就熄了地火,撤掉灵力,用阴煞石镇住鼎腹三寸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那弟子被震慑,下意识照做,手忙脚乱地拍灭地火符文,又从储物袋摸出一块乌黑的石头,按在剧烈震动的药鼎腹部。
阴煞石的寒煞之气渗入,鼎身的震动减缓,溢出的绿雾也变得稀薄。
嗡鸣声渐渐低落下去。
那弟子松了口气,瘫软在地,喘着粗气,后怕不已。他看向厉无咎:“多…多谢师兄指点。不然……”
在极乐窟炸炉,损坏东西赔偿事小,引来看守的执法弟子,下场往往很惨。
“炼的是‘蚕尸丹’?”厉无咎问。桌上材料的搭配和鼎内残存的气息指向这种较为冷门的毒丹,常用于炼制某些毒傀儡或折磨人。
弟子点头,苦笑:“师兄好眼力。我是尸脉下属杂役,负责为几位师兄炼制些……用品。”
他说的含糊,但厉无咎明白,这蚕食丹多半是用来处理“材料”的。
“手法粗糙,控火不及格,药性理解肤浅。”厉无咎话语直接。
弟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声道:“师父死的突然,我没学到真传……只能自己摸索。这批蚕食丹是上面急着要的,交不出差,我……”
厉无咎走到药鼎旁,手指拂过鼎身:“还有救。添加三钱腐骨花粉末,以慢火催动地火符文第七串行,煅烧半刻钟,可勉强成丹。”
弟子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腐骨花……我带来的用完了。极乐窟内坊市有卖,但价格……”
“我有。”厉无咎从储物袋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是几株干燥的腐骨花。
弟子看着腐骨花,迟疑道:“师兄……有何条件?”
魔宗之内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更何况是不同之脉。
“你叫什么?”
“陈桐。”
“陈桐,”厉无咎将玉盒递给他,“看得懂《百毒淬炼篇》吗?”
陈桐愣了一下,尴尬摇头:“只听过名字。”
厉无咎不再多问。
一个缺乏传承自学艰难、身处底层又急于求成的炼丹学徒。
这种人在魔宗很多,是很好的利用对象。
“丹成了,分我三成。以后你炼丹,若有疑难,可来毒脉丙字局域寻我,我叫厉无咎。相应的,我偶尔需要些不好入手的材料,或者打探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你来办。”
陈桐怔住,旋即有些挣扎,毕竟尸毒两脉不合。
他挣扎许久,最终深呼一口气。
三成丹药代价不小,但后者……意味着他可能得到一个内门弟子、而且似乎精通药理的人的指点?
那些“不好入手的材料”和“打探消息”的风险,在可能的收益面前,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随即连忙答应:“好!多谢厉师兄!”
他立刻重新开炉。
有了厉无咎的指点和平稳的腐骨花,陈桐操作谨慎了许多。
厉无咎在一旁看着,偶尔在他手法即将出错时吐出一两个关键词。
半刻钟后,药鼎嗡鸣一声,鼎盖开启,里面躺着十枚灰绿色、表面粗糙的丹药。
成丹了,品质低劣,但总算成功。
陈桐小心翼翼地将丹药装入玉瓶,躬敬地递给厉无咎三瓶。
厉无咎收起丹药,道:“下次炼丹前,先将地火符文校准。你用的这条地火支脉,火力比标准强半成。”
陈桐恍然大悟,连连称是,对厉无咎更是信服。
离开“癸七十七”石室,厉无咎继续行走。
与陈桐的接触是个意外收获,埋下了一颗可能有用的棋子。
极乐窟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又是内门几处重要坊市之一,各种私下交易和灰色须求层出不穷。
厉无咎穿过洞窟,来到一个较小的洞厅。
这里嘈杂喧闹,是一个由弟子自发形成的自由坊市。
两侧岩壁上凿出一个个简陋摊位,不少弟子在此售卖物品。
东西五花八门,有灵气黯淡、来路不明的法器,有字迹模糊的残缺功法玉简。
更多的是各种散发着腥臭或奇异气味的毒草、毒虫尸体、矿物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警剔而贪婪的氛围,交易都在低声中进行,眼神闪铄。
厉无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停下脚步。
摊主全身罩在宽大黑袍里,脸上复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气息阴冷,修为约在炼气十一层左右。
他的摊位上没有常见杂物,只摆放着十几个特制的石盅,盅口用半透明的兽筋膜密封,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些细小活物在蠕动。
“看看。”摊主声音沙哑,象是砂纸摩擦。
厉无咎目光扫过石盅,每个盅旁都有一小块木牌,简单标注着名称和价格。
“一阶下品碎骨蛊,八十灵石。”
“一阶下品迷魂蛊,一百灵石。”
“一阶中品石皮蛊,一百五十灵石。”
这些大多是低级蛊虫,效果单一。
厉无咎的视线最终落在两个位置稍靠里的石盅上。
一个木牌上写着“一阶上品飞剑蛊,一击之威,堪比金锋术,瞬发。三百八十灵石。”
另一个写着“一阶上品饮血蛊,扰敌气血,伺机噬血。四百灵石。”
“飞剑蛊,饮血蛊,何解?”厉无咎问道。
他对蛊道了解不多,《炼毒秘录》中亦有记载,只是不如炼毒那般详细,而且炼毒秘录记载的蛊术都太过高深,他没有头绪。
只知是比毒道更为偏门古老的传承,炼制极其困难,成功率极低,但往往有些诡异难防的效果。
摊主抬眼看了看厉无咎,见他似乎真有兴趣,才沙哑解释:“蛊非毒,毒死物,蛊活虫。炼蛊比炼毒难十倍。需特定主虫,配以灵材秘法,于特定时辰环境炼制,稍有不慎,前功尽弃,反噬自身也是常事。”
他指了指标着“飞剑蛊”的石盅:“此蛊主材是飞骨虫,生于古战场煞气浓郁之地的异虫,翅翼坚硬如铁。还需剑草之精,及十数种辅材。炼成后,催动可发一道剑气,堪比炼气后期施展金系法术,且无需念咒掐诀,瞬息即发。”
“缺点?”厉无咎直接问。
“一击之后,蛊虫力竭,需温养至少十日方可再用。若强行连续使用,蛊虫立刻毙命。”摊主语气平淡。
厉无咎又看向“饮血蛊”的石盅。
摊主继续道:“饮血蛊,主材是五十年以上的血线吸血虫,辅以修士精血及多种阴寒材料炼制。可隔空轻微扰动对手气血运行,若对手受伤见血,或能被其引动伤口,加速失血。若能将其悄无声息植入敌人体内,关键时刻可引爆,瞬间抽干其周身血液。”
“如何植入?”
“此乃秘法,购蛊后可附赠基础驱蛊术,但能否成功植入,看你本事。修为差距过大,极易被察觉。”摊主语气依旧冷淡,不带任何推销意味。
厉无咎心中盘算。这蛊虫效果独特飞剑蛊的瞬发特性,饮血蛊的诡异,在某些关键时刻或能起到奇效。
两种他都想要,回去研究一番说不定自己也能炼制。
但价格昂贵,且使用限制大,养护麻烦。
更重要的是,驱蛊、养蛊皆需专门法门,非一朝一夕可成,会分散修炼精力。
“价格太高。两种蛊六百卖我如何?”厉无咎还价。
摊主摇头:“飞骨虫难寻,剑草亦非俗物。五十年以上吸血虫更是难找,你若真想要七百灵石拿去。蛊道艰难,炼十难成一,成本在此。”
厉无咎沉默片刻。
他目前资源有限,口袋里确实有一千多灵石,但花费小一半用来买蛊有些不太划算,他本打算买一件高阶法器用来防身。
不过高阶法器以他现在的修为无法发挥其一半威力,有件高阶雏形法器似乎也够用。
厉无咎陷入了纠结中,蛊他很喜欢,比毒还要诡异让人难防。
最终厉无咎确定想法,既然心中这样想那就去做,灵石没了再赚再抢就是。
“七百可以,另外送我一些蛊道经验,以及各种蛊炼制所需的材料图谱。”厉无咎没有再讲价,他看得出来这个摊主是个行事干脆利落之人。
“行,一阶蛊虫大全,以及在下的一些感悟笔记可以送你。”那摊主见厉无咎干脆,倒是很符合他的心意。
“如此甚好。”
钱货两清,厉无咎收起蛊虫穿过熙攘的坊市,心中对宗门内的各种旁门左道有了更具体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