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部落的墙外呼啸,卷起冰渣,砸在了望塔包裹着厚实兽皮的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今日的风语部营地,气氛比往日更加凝肃。
巡逻的战士,脚步更沉,目光不时扫向部落入口的方向。
那里,一面绣着狰狞山魈图腾的旗帜,正插在冰原特有的硬雪中,迎风抖动,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蛮横意味。
议事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来自山魈部的使者,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悟的汉子,名叫兀骨术。
他披着厚重的,不知名凶兽皮毛制成的大氅。
粗壮的手臂裸露在外,皮肤上复盖着一层如同岩石般的青灰色纹路,那是山魈部图腾之力修炼到一定程度的表征。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手边摆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酒,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主位上的风老,以及分坐两侧的部落几位实权族老。
“风老,”兀骨术的声音粗嘎,带着冰原人特有的直硬,却又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近来这冰原,可不太平啊。兽群躁动得厉害,四处冲击部落营地,我山魈部儿郎为了清剿,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听说……你们风语部前些日子,也遭了灾?”
他话语一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帐内诸人,最后定格在风老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更奇怪的是,大约两三个月前的那个月圆之夜,我们部族的巫祭,隐约感觉到你们这个方向,有股惊人的力量波动……”
“好象,还有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看着……有点象你们供奉的那位狐祖?”兀骨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帐内空气都沉了沉。
“紧接着没两天,那股规模不小的兽潮,听说被你们轻而易举就平息了?风语部近来,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么?若是有什么能增强部落实力的法子,同为十大部落,我们山魈部,也很想见识见识,学习学习。”
话说到这个份上,试探的意味已经赤裸裸毫不掩饰。
帐内几位风语部族老的脸色都有些难看,有人握紧了拳头。
山魈部与风语部的关系向来微妙,表面上同气连枝,暗地里摩擦不断,对方绝无好心前来关切。
风老端起面前的骨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烈酒,浑浊的老眼抬了抬,看向兀骨,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兀骨使者说笑了。”他放下骨杯,声音苍老却平稳,“哪有什么机缘?不过是祖灵垂怜,不忍见我部族彻底衰败罢了。”
“月圆之夜的法相……唉,不瞒你说,是老夫主持祭祀时,侥幸引动了一丝祖灵残留的馀晖,看着唬人,实则虚有其表,转瞬即逝,为此还耗损了部落积攒多年的几样珍贵祭品,想想都肉疼。”
风老叹了口气,皱纹更深了,完全是一副吃了亏的模样。
“至于那兽潮……”风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沉痛之色,“兀骨使者是哪里听来的‘轻而易举’?我风语部儿郎为了守住部落,死伤数十精锐战士!都是部落里顶好的战士!”
“他们是硬生生用命,用血,才把那些发疯的畜生挡在了营寨之外!你若不信,可以去营地西边的坟茔看看,新土未干!”
他越说越显激动,甚至带着一丝悲愤:“若非如此,我部何至于如今狩猎都缩手缩脚。”
“若是真有什么机缘,能让部落儿郎不死一人就平息兽潮,我风渊第一个跪谢祖灵!”
风老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将一个损失惨重,外强中干的部落首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绝口不提月华转化之事,将所有异象都归咎于“祭祀消耗”和“族人用命”,反而顺势哭穷,倒打一耙。
兀骨术盯着风老,眼神锐利,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丝毫破绽。
但风老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和沉痛,看不出任何心虚。
帐内其他族老也纷纷配合地低下头,或面露悲戚,或紧握拳头,气氛沉重。
半晌,兀骨术身体缓缓靠回椅背,粗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真假的笑容:
“原来如此。看来是外面传言有误,倒让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邻部得了造化,能拉我们山魈部一把。既然风语部也损失不小,那后续应对兽潮,我们两部看来还需更紧密协作才是。”
“那是自然,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义。”风老顺着他的话应承,语气依旧沉重。
……
厉无咎盘膝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炕上,双目微阖。
并未释放出强大的神识,但仅仅是他的灵觉就远比同阶修士敏锐。
议事大帐距离此地不算近,但兀骨那毫不收敛的,带着蛮横与贪婪的气息,如同黑夜里的火把,清淅可辨。
在风语部的时间不算短了,厉无咎自然也学会了一些蛮族之语。
风老与兀骨术的对话,通过某种微妙的空气振动,隐约传递到厉无咎的感知中。
虽然不太清淅,但大致还是能明白。
他听到了兀骨术的咄咄逼问,也听到了风老滴水不漏的应对。
“山魈部……”厉无咎心中默念。
他对这个部落了解不多,仅限于风老之前提供的一些基本信息。
十大部落中排名中游,但作风强悍,侵略性较强,图腾之力偏向于力量与坚固。
然而,让厉无咎心生警剔的,是兀骨术话语中,对“月华之力”那种近乎本能的,隐藏极深的渴望。
虽然兀骨主要提及的是法相和兽潮,但厉无咎的噬心敏锐地捕捉到,当兀骨提到“月圆之夜”时,其气息有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寻常好奇的波动。
那不是简单的探究,更象是一种……源于血脉或图腾本能的躁动。
“他们的图腾,难道也与月华有关?或者,这蛮荒冰原的部落,其图腾之力或多或少,都与帝流浆存在某种隐性联系?”
“只是风语部的诅咒,将这种联系的弊端放到了最大?”厉无咎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
若真如此,那他手中掌握的月华净化能力,对于山魈部,乃至整个蛮荒冰原的部落而言,其意义将远超乎之前的预估。
风老的应对堪称完美,暂时稳住了对方。
但厉无咎很清楚,这种稳住在绝对的实力和野心面前,能维持多久,是个未知数。
……
兀骨术带着随从,最终离开了风语部营地。
风老亲自将其送至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沉痛又带着几分客套的笑容。
兀骨术翻身上了一头体型硕大的冰原牦兽,临走前,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座高出其他建筑一截的望月台。
他的目光在那座石台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风老,留步。”兀骨术扯了扯嘴角,“希望下次再来,能看到风语部更加……兴盛。”
话语意味深长,说完,他一拍牦兽,带着手下卷起一阵雪尘,迅速远去。
风老站在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只剩下冰原风雪般的冷峻。
他望着山魈部队伍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
夜幕如期降临,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厉无咎结束了晚间的修炼,正在转化月华。
突然,他眉头微微一蹙。
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雪流动的异物感,触及了他以自身为中心,悄然布设在营地外的神识警戒网。
那感觉如同水滑过青笞,轻灵而迅捷,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与冰原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气息。
若非厉无咎神识强大,感知远超常人,几乎要将其忽略。
目标很明确,正朝着望月台的方向潜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厉无咎感知到另一股力量。
一股轻柔如夜风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拂过营地,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潜行的“异物”。是风老的力量。
那潜行者显然也是个高手,在即将触及望月台内核局域时,身形猛地一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毫不尤豫地转身,几个起落便融入了部落外围的阴影与乱石之中,速度极快,气息也瞬间收敛到极致。
厉无咎没有动。
风老的力量也只是遥遥锁定,并未出手拦截。
石屋内,厉无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来了。”
他并不意外。
山魈部的疑虑,绝不会因为风老的一面之词就彻底打消。
派出探子,是必然的后手。
但让厉无咎没想到的是,风老没有动手。
或许是顾忌彻底撕破脸,目前的风语部,还没有做好与山魈部全面冲突的准备。
但厉无咎知道,这份短暂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打破。
山魈部的贪婪和怀疑如同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会生根发芽。
威胁,已经从潜在的背景,变成了迫在眉睫的阴影,笼罩在风语部的上空。
厉无咎低头,看向手边刚刚凝聚完成,散发着柔和月白光华的符石。
一年之约,积攒五百年资源……现在看来,时间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需要加快的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