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牛部,雷谷口。
此地是一处被高耸黑岩环抱的狭长谷地,顶部雷云相对稀薄,形成一个难得的,可供短暂休整的避风处。
谷地一侧,十几名服饰统一,袖口与衣襟处绣有淡金色云纹的人族修士或坐或立。
神色间难掩疲惫与凝重,运转功法时散发的灵光在浓郁的冰煞,与雷霆馀威中显得晦涩不定。
谷地中央,一堆以特殊耐燃矿石点燃的篝火旁,三人正在交谈。
一方是夔牛部一位负责外事的“雷骨”族老,皮肤青紫,目光沉稳。
另一方,则是那群人族修士领头,结丹巅峰修为的紫袍邱长老,以及一位通晓蛮语,负责沟通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修士。
篝火噼啪,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中年文士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淅的蛮语,再次向雷骨确认:“雷骨族老,您方才说,当年那位‘净君’,最终确实是从贵部领地继续向北,离开了冰原?”
雷骨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雷鸣般的回响:“不错。净君在‘悟雷台’静坐数十日,与我族上一代大祭司论道,在我族雷池修行数月后,便孤身向北而去。此后,再未闻其音频。”
中年文士转头,用大齐官话对邱长老低声道:“邱长老,净噬真君当年当真穿过了冰原,抵达了我大齐境内。”
“只是……此地仅仅只是冰原边缘的第一个大部族,我等的丹力运转已如此晦涩,护身灵光被压制了近七成!‘赤阳珠’的力量消耗也比预计快了太多。”
他面露忧色,指了指悬浮在众人头顶上方,散发着一圈暖黄光晕,不断微微震颤的赤红色宝珠。
“以此珠目前消耗速度,恐怕支撑不到我们深入冰原腹地。”
邱长老面沉如水,紫袍下的手掌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目光越过篝火,投向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雷光,声音低沉:
“来都来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找不到那小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中年文士苦笑,继续用蛮语向雷骨请教:“雷骨族老,我等初入冰原,对此地‘冰煞’侵蚀之苦,实在难以适应。不知贵族,或冰原其他部族,可有能助人族修士长期抵御冰煞的良方?”
雷骨族老略一沉吟,道:“冰煞乃冰原根基之力,与我等蛮族图腾相伴相生,早已习惯。对人族而言,确实如同跗骨之疽。”
“据我所知,冰原各部中,风语部酿造的‘火灼酒’,对抵御冰煞有奇效,尤其适合你等人族体质。赤铜部的某些特殊蛮器,蝶蛊部的‘暖阳蛊’等,也有些效果,但效果不如火灼酒直接。”
中年文士连忙将这话翻译给邱长老。
邱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断:“风语部?此部在何处?”
中年文士再问。雷骨族老摇了摇头:“风语部位于冰原西南,距此何止十万八千里。其间部落林立,险地无数,以你们的状态和速度,怕是难以抵达。”
“该死!”邱长老低声骂了一句,官话中带着压抑的烦躁,随即对中年文士道:
“告诉他,我们需要能立刻获取的帮助。先去赤铜部,弄到能用的蛮器,再去蝶蛊部查找那什么暖蛊。配合‘赤阳珠’的馀力,或许能多撑一段路程。必须找到风语部,拿到足够的火灼酒!”
中年文士面露难色,转向邱长老,用官话劝道:“邱长老,赤铜部与蝶蛊部亦非近在咫尺,且以我等如今状态,贸然前往陌生部族求取重宝,恐生变故。”
“况且,就算拿到这些东西,能否支撑我们找到那小子,再穿越整个冰原到达苍梧,借助塔格尔沙漠的法阵返回大齐……”
“钰王殿下只给了我们十年期限,如今已过去近一年,光是往返冰原恐怕都不够!万一那小子已经死在冰原某个角落……”
“住口!”邱长老厉声打断,眼中寒光闪铄,“没有万一!找不到活人,也要找到确切的死讯,或者……净噬真君在此地留下的更多线索!”
“萧老祖三百年不曾现身,一出现便亲自下令,不惜代价寻回此子,他老人家如今又离开了大齐,若是十年后回来没有结果,你我连同钰王殿下都没有好果子吃。”
“钰王殿下将此重任交予我等,是信任,也是催命符!完不成,你我,还有这些道友,在大齐将无立锥之地!”
邱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恐惧:
“你以为我想在这鬼地方耗着?可有什么办法?老祖法印在此地受到冰原法则严重压制,根本无法将我们探查到的关于净噬真君的因果信息传回。”
“否则也算大功一件,至少能证明我们尽力了。现在……我们只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者那小子本人,才有活路。”
中年文士沉默,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旁边几位凝神倾听的筑基修士,更是面如土色。
邱长老不再看他,转而用生硬的语调,亲自对雷骨族老道,中年文士在一旁低声辅助翻译:
“雷骨族老,我大齐皇朝,对朋友向来慷慨。此次冒昧来访,只为追查一桩旧案,绝无与冰原各部为敌之意。久闻夔牛部威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还请族老行个方便,告知前往赤铜部与蝶蛊部的相对安全路径,并……可否交易一些贵部特产,能稍御冰煞之物?我愿以灵石或大齐特有的‘温阳玉’交换。”
“大齐皇朝……”雷骨族老咀嚼着这四个字,青紫色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深处多了一抹郑重。
冰原虽封闭,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关于冰原尽头另一侧那个人界鼎盛皇朝,其疆域之广,修士之强,甚至有传说中的化神老祖坐镇。
偶尔也会通过某些极其罕见的渠道,流入夔牛部这等大部落高层的耳中。
那确实是个庞然大物,但对于他们蛮族来说,谈不上畏惧,冰原有蛮神护持,化神进不来再强又能如何。
“路径可以告知。”雷骨族老缓缓道,“交易亦无不可,我族有‘雷击木芯’与‘蓄雷石’,对抵御部分冰煞略有小效。至于更多的帮助……”
他摇了摇头,“我族信奉夔牛祖兽,遵循雷霆之道,不涉外界过深。诸位自便。”
语气客气,但距离分明,保持着对强大势力的基本尊重,却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邱长老心知这已是目前能获得的最好结果,不再强求,点头应下。
很快,一笔简单的交易完成。
邱长老等人得到了一块刻画着粗略路线与部落标记的兽皮,以及几段乌黑的雷击木芯和几块能存储微弱雷电的灰色石头。
他们没有再耽搁,收起疲惫的部属,准备出发。
谷地重归寂静,只馀下篝火的馀烬和空气中残留的,与冰原格格不入的淡薄灵气。
雷骨族老站在原地,望着人族修士消失的方向,眉头微锁。
这时,一名夔牛部战士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族老,西南第七巡逻区的‘疤雷’和‘岩电’,超过三个时辰未按例回报。已派人去寻,暂无发现。”
几乎同时,雷骨长老怀中一枚刻画着简易雷纹的骨片微微发热,传来大祭司雷喉的召唤。
雷谷口山腹,雷光洞窟内。
雷喉大祭司依旧盘坐于那面巨大的夔牛雷鼓之下。
银白色的眼眸看向刚刚进来的雷骨族老,以及另外几位闻讯赶来的族老。
“人走了?”雷喉没有开口但声音直接在洞窟内响起。
“走了,按约定给了路径和少许雷物,往赤铜部方向去了。”雷骨长老回答,“另外,有两名外围巡逻战士失踪,正在搜寻。”
一位脸上雷纹如老树盘根的族老冷哼一声:“大齐的人……架子不小。若非老祭司留下的训示提及外界人族有化神之尊,不宜无故结下死仇,单凭他们擅闯雷域,便可驱之。”
“哼,当年那净君何其霸道,强取豪夺入我族雷池,虽然老祭司宽宏大量饶恕他的无礼,但人族卑劣却是事实。此刻还敢犯我部族当真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雷喉微微摇头:“他们身负化神之令,所求甚大,却也深陷危局,自顾不暇。不必过多纠缠。”
他银白的眸子转向祭坛上方的夔牛雷鼓,“适才雷鼓异动,虽只一瞬,但鼓面祖雷之纹自行流转,指向东北。与此同时,我隐约感到西南外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净’之波动与……某种阴晦雷霆的悸动,一闪而逝。”
另一位族老沉吟:“东北?那是更荒僻的雷殛荒原,当年与净君一战后少有族人前往。西南波动……与失踪战士的巡逻区可有重叠?”
雷骨长老面色一肃:“正在核查。大祭司,您是说……”
“巧合太多。”雷喉缓缓道,“大齐修士追寻‘净’之线索而来。几乎同时,我部外围出现疑似‘净’之波动,雷鼓异动,战士失踪。”
他银白的眼眸仿佛看透了石壁,望向东北方那无尽的黑暗与雷霆,“净君的因果,或许并未随他的离去而彻底断绝。新的涟漪,已经荡开。”
他停顿片刻,下达指令:“失踪战士,继续搜寻,先以遭遇狂暴雷兽或误入天然雷阱为由记录。雷鼓异动暂不必外传。”
“大祭司,若那波动与失踪战士有关,难道就此放过?”雷骨长老问。
雷喉眼神一凛,但声音平静无波:“自然不会,我族儿郎岂能不管。查!若真与之有关,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几位族老相互看了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夔牛部遵循古老的传统,强大而封闭,对冰原内部的纷争尚且兴趣不大,对外界人族更是敬而远之。
但若有人胆敢侵犯夔牛部,必将受到雷霆镇压。
洞窟内重归寂静,唯有那面巨大的夔牛雷鼓,在无人敲击时,表面雷纹偶尔流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泽,仿佛在无声记录着一切。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数千里外。
这里已超出夔牛部常规活动范围,属于真正的“雷殛荒原”。
而绕路的厉无咎根本不知。
天空的雷云更加低垂狂暴,但落雷反而变得稀疏而诡异,仿佛所有的雷霆之力都沉淀到了脚下这片焦黑破碎的大地之中。
厉无咎骑着踏风驹,与炼尸在崎岖怪石与深不见底的焦裂地缝间艰难穿行。
他浑身紧绷,神识收缩到极致,只凭肉眼和战斗本能观察四周。
这里的冰煞因雷霆常年轰击而变异,掺杂着狂暴的雷煞,侵蚀力更甚,让他不得不持续消耗赤狐酿与气血抵抗。
按照厉无咎的估算,再向前疾行数百里,便能彻底绕过夔牛部影响局域,踏上前往冰原尽头的最后一段相对“平缓”的荒原。
就在他小心翼翼绕过一片局域,那里地面布满了诡异的,泛着暗蓝色荧光的琉璃状物质时,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整片局域如同涟漪扩散。
仿佛整片土地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化为一个无边无际的雷狱,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更可怕的是,这塌陷并非自然形成。
在幻境发生的瞬间,厉无咎清淅地看到,周遭骤然亮起数十道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暗蓝色雷纹。
这些雷纹与夔牛部战士身上光明正大的雷霆图腾截然不同,充满了阴冷混乱,贪婪的气息。
它们如同锁链,瞬间缠绕上来,不仅禁锢身体,更直接侵蚀神魂,试图将他拖入那无边雷狱!
“陷阱?!不对……这是……”
天然雷阱?但眼前这明显带有主动攻击和吞噬性质的阴雷阵纹,绝非天然。
厉无咎想挣扎,想祭出日月轮或激发雷龙角,但那股吸力与阴雷禁锢来得太快太猛,远超他反应极限。
炼尸咆哮着试图抓住他,却被更多的暗蓝色雷纹缠住,一同被拉了进去开始下坠。
眼前最后的光亮被无尽的黑暗与那令人心悸的暗蓝雷光吞噬。
厉无咎只来得及护住心脉与识海,便连同踏风驹与炼尸一起,被拖入了这未知的,散发着浓郁阴雷与岁月腐朽气息的绝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