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有人用沾水的毛笔在画卷边缘轻轻晕开,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那里变得不再分明。
冻土、岩石、冰层,延伸到某一处时突然软化,色彩褪去,质感消失,化作一片乳白色的,微微荡漾的光幕。
光幕横贯视野左右,向上延伸到视线尽头,向下没入地面,象一面接天连地的巨大镜子。
镜界。
冰原与外界的分隔线。
镜面表面不是完全平整的,有细微的涟漪在不断扩散,仿佛另一侧是深水。
通过涟漪,能隐约看见一些扭曲的影象,深色的轮廓,象是树木,又象是某种建筑的剪影。
但看不真切,所有细节都被光幕过滤、扭曲。
只要穿过镜界,就能脱离冰原。
夔牛部的人不敢追出去,蛮族的力量根源在冰原,出了镜界,图腾之力会快速消散,就象人族修士在冰原被冰煞侵蚀一样。这是法则的限制。
但还有一里。
而四名族老的杀招已经到了。
更远处的雷光中,那滔天的雷霆长矛已经完成,直接跨越数里距离轰杀而来。
雷链牢笼罩下。
雷环音波扩散。
雷霆巨斧劈落。
以及,那名内核族老指尖的暗金色雷光,终于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却快得根本无法捕捉的金线,直射厉无咎后心。
五道杀机,那雷矛后发却先至,是足以击杀元婴修士的恐怖气息。
厉无咎没有时间思考,也没办法思考。
此等攻击已经远超他的极限。
他最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包括伪图腾中最后一点本源,噬心勉强压榨出的净噬之力。
经脉里游走的各部图腾力量、在身后凝聚成一面极度混乱,极度不稳定、但厚度超过三尺的护盾。
龙角幻化成的护身法衣在厉无咎不要命的灌输下,迅速凝结成一道金色铠甲。
这不是防御,是缓冲。
第二件,他咬碎了藏在舌底的一颗丹药。
燃血爆元丹。
丹药化开的瞬间,一股灼热到仿佛岩浆的力量从丹田炸开,瞬间流遍全身。
经脉剧痛,像被烧红的铁丝捅穿,但与之同时,一股狂暴的力量充斥了四肢百骸。他的速度骤然提升五成。
第三件,厉无咎没有再向前直线奔跑,而是突然转向,朝着镜界斜侧方冲去。
那里有一片突兀的,高达十几丈的雷石柱林,是多年雷霆侵蚀形成的天然障碍。
雷矛轰杀而来,厉无咎不甘,他知道哪怕做到此依旧无法阻挡。
只能听天由命了!
嗡!
噬心察觉到了最终的死亡。
雷云之上,那轮隐藏在云中的残月悄然浮现。
厉无咎体内五行之灵全部苏醒,在更深处仿佛一双紧闭的双眸壑然睁开。
整个冰原剧烈颤动。
一尊高达千丈的五尾月狐出现在厉无咎背后天空,五条长尾似山脉般亘立展开。
月狐法相伸出双爪合十,将雷矛牢牢禁锢,发出铺天盖地的轰鸣。
雷喉目光一凛,不敢相信,“风语部祖灵?”
紧接着,后续四道攻击也已来临。
雷链牢笼最先撞上。
嗤啦!!!
像热刀切进牛油。
月狐一尾横拦,表面的混乱风属性与雷链的雷霆之力激烈冲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雷环音波。
被月狐另一尾抵挡,没有直接穿透,而是被那一尾内混乱的火属结构折射、分散,一部分反向弹回,干扰了后方追兵的节奏。
然后雷霆巨斧劈落。
斧刃斩入月狐一条蕴含水属长尾,掀起滔天骇浪。
虽然攻击没有落在厉无咎身上,但那狂暴的波动却让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但他凭借燃血爆元丹提供的狂暴力量,硬生生稳住身形,向前又蹿出一段距离。
最后是那道暗金色雷线。
它竟然巧妙穿过了月狐的抵挡缝隙。如入无人之境,精准地射向厉无咎后心。
但厉无咎已经冲进了雷石棱柱林。
他没有任何躲闪动作,只是在前冲的过程中,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身。
噗。
雷线没有射中心脏,而是从右胸侧后方穿透。
入口只有针尖大小,但出口却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贯穿。
雷线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在体内爆开,右肺瞬间被绞碎大半,脊椎也受到波及,传来骨裂的脆响。
厉无咎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向前扑倒,在石面上滑出十几丈,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燃血爆元丹的力量在疯狂燃烧他的生命,却也强行吊住了这口气。
厉无咎手脚并用,没时间去思考那遮天蔽日的风语月狐如何出现,象一具破碎的傀儡,继续向前爬。
镜界就在前方三百丈。
已经能清淅看见光幕表面荡漾的涟漪,甚至能闻到另一侧传来的,与冰原截然不同的气味。
湿润的泥土、腐烂的落叶、还有某种淡淡的腥气。
身后,四名族老已经追到了冰棱柱林边缘。
月狐五尾高高立起还在与雷矛角力。
他们看着厉无咎在地上爬行的身影,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和一丝……不解。
这个人族修士的生命力顽强得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结束了。”那名族老心有馀悸的看着半空中的五尾月狐,好在它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而是与大祭司对抗。
族老再次抬手,指尖暗金色雷光重新凝聚。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厉无咎的头颅。
厉无咎咳出大量鲜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镜界就在前方三百丈。
他已经能看清那面乳白色的光幕,光幕表面不断荡漾的涟漪,甚至能隐约看见涟漪另一侧扭曲的深色轮廓。
是树,很多树。
雷线追到身后一百丈。
厉无咎冲向镜界。
五十丈。
雷线五十丈。
三十丈。
雷线三十丈。
十丈。
雷线十丈。
厉无咎纵身扑向光幕。
在他身体即将触碰到光幕的瞬间,那颗暗金色雷线终于追上了他!
厉无咎眼神凶狠,左手戴着的浊雷冥手猛地向后拍去。
同时,一段古老神秘的魔语从他口中吐出。
轰!!!
厉无咎感觉自己被一座山砸中了,左手手臂骨骼在皮肉下粉碎。
雷线没有炸开,而是在接触厉无咎左手的瞬间,化作无数道细密的 阴毒的雷丝,疯狂钻进他的体内,直奔五脏六腑、经脉窍穴、甚至识海!
这是要把他从内到外彻底摧毁。
但也是在这一瞬间,厉无咎的身体触碰到了镜界光幕。
光幕的触感很奇妙,像穿过一层温暖的,有弹性的水膜。
没有阻力,只有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向里“拉”。
然后,世界变了。
冰原特有的那种刺骨寒意、无处不在的冰煞,空气中躁动的雷霆馀威,在穿过光幕的刹那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窒息感。
不是空无一物,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涌了过来。
灵气。
浓郁、温和、却带着某种陌生感的天地灵气,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但对厉无咎来说,这带着灵噬之毒的灵是甘霖。
但也是危险。
他体内的经脉已经被冰煞浸透,被雷霆摧残,被各种力量冲突揉躏了太久,早已脆弱不堪。
此刻突然被外界灵气灌入,就象干裂的土地突然遭遇洪水冲刷,经脉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更可怕的是,这灵气中的灵噬之毒趁虚而入。
这些微末毒素就象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往他经脉深处钻,与那些入侵的雷丝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诡异,更难以驱除的混合毒素。
关键时刻噬心再次搏动将灵噬封锁!
厉无咎摔在地上。
身下是松软的,潮湿的腐殖层,空气里是浓烈的泥土和草木腐烂的味道。
厉无咎勉强抬起头,看向身后。
镜界还在,象一面竖立在林间的巨大水镜。
通过微微荡漾的光幕,他能看见另一侧冰原的景象,四名族老正站在镜界前,盯着他。
更远处,雷矛在月狐身前炸碎,那五条遮天的长尾宛如五根擎天之柱向雷喉所在的位置砸去。
最前面那名族老眼神冰冷,他盯着厉无咎看了两息,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要追过来!
厉无咎心头一凛。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但身体不听使唤。
经脉里雷丝和灵噬之毒正在疯狂破坏,反噬也开始涌现,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那名族老又迈了一步,半只脚已经踏出镜界。
但就在他整个人即将穿过光幕的瞬间,异变突生。
他身上的图腾纹路,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退!
不是力量收敛,是真正的“消失”。
就象墨迹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淡化。
他裸露的手臂上,那些繁复的 燃烧着红光的雷纹,颜色迅速褪去,纹路本身也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族老脸色骤变,猛地收回脚步,退回镜界之内。
退回的瞬间,图腾纹路停止了消退,但也没有立刻恢复,依旧黯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向镜界外的厉无咎,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根本的惊骇。
另外三名族老也上前,其中一人试探性地将手伸出镜界。
手指刚触碰到外界空气,指尖的图腾纹路就开始模糊,淡化。
他立刻缩回手,脸色发白。
法则压制。
冰原的蛮族,一旦离开冰原范围,图腾之力就会快速消散。
这不是力量被封印,是根本上的“剥离”。就象鱼离开水,不是不能呼吸,是呼吸的器官在另一个环境里根本没用。
四名族老盯着厉无咎,眼神复杂。有杀意,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种冰冷的衡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镜界传来,变得有些模糊:“你逃不掉……你的气息,我部已记下。只要你再踏足冰原……必死。”
说完,他不再看厉无咎,转身,对另外三名族老说了句什么。
四人催动雷兽,调头,朝着冰原深处奔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他们放弃了。
厉无咎躺在腐殖层上,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灵噬之毒带来的刺痛。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
树木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漏下。
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潮湿。
空气中灵气浓郁,但那股灵噬之毒也混杂其中,像细密的砂纸,不断摩擦着他重伤的经脉。
不能在这里久留。
夔牛部的人虽然退了,但这片森林未必安全。
而且厉无咎现在的状态,随便一头低阶妖兽都能要他的命。
厉无咎咬紧牙关,强行运转起体内残存的一丝力量。
进住灵根中的木水之灵不断散发着柔和的治愈气息包裹着厉无咎。
火灵随着噬心微微运转,在枯竭的经脉里艰难流转,像火星在干草堆里穿行,随时可能熄灭。
但至少还能用。
借助这些残存的力量,厉无咎快速向前逃离。
最终,在近一个时辰后,厉无咎终于撑不住了,他找到一处林木茂盛之地强行施展土遁术钻到了地下。
在地底深处,厉无咎将无相骨面展开,又布置数道隐蔽禁制,而后将储物袋中所剩的丹药一股脑吞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