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在近乎无声的调息和修复中流过。
悦来居三楼的房间内,匿灵阵旗依旧插在墙角,微弱的灵光流转,将室内与外界隔开。
厉无咎盘膝坐在硬木床上,身周地面上散落着七八个空了的玉瓶,都是装过回春散和聚气丹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精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那种温和内敛的状态。
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药味的浊气,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伤势恢复了大半。
至少表层经脉的刺痛感和脏腑的滞涩感基本消失了,气血运行重新变得顺畅。
这得益于他不计成本地服用丹药,以及木灵持续提供的温和生机。
那些低阶丹药效果有限,但架不住量大,硬生生靠着药力堆砌,将表面的破损填补了个七七八八。
但深层的隐患依旧存在。
右胸附近那几处关键的经脉断点,只是被新生的脆弱肉膜勉强连接,灵元流过时依旧不畅,且存在泄露。
丹田壁上的裂痕也仅仅是被药力暂时“糊”住,并未真正愈合,丹田容量和灵元凝练度依旧受损。
神魂的隐痛减轻了一些,但探查范围还是受限,消耗也比正常大。
总的来说,从随时可能恶化的重伤,恢复到了“可以正常行动,但实力大打折扣且不能久战”的状态。
对于急需离开临沧城,查找安全之地结丹的厉无咎来说,勉强够用了。
旁边地上,那具炼尸安静地站立着。原本黯淡的尸煞内核重新有了微弱的光泽。
体表破损处复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颜色灰暗的肉痂,是阴魂木等材料炼化后形成的修补。
虽然远未恢复全盛时期的凶悍,但基本的行动和承受一些攻击已经没问题,关键时也能当个肉盾用。
厉无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将炼尸收回储物袋,收起匿灵阵旗,撤掉房间自带的禁制。
该走了。
临沧城虽大,资源虽多,但绝非久留之地。
城中强者如云,巡夜司和镇抚卫的耳目无处不在,规矩森严。
他一个身份不明的外来筑基修士,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的目标是东海。地图上显示,澜沧州东面濒临无尽海,海域广阔,岛屿星罗棋布。
其中不乏灵气稀薄,荒芜偏僻的孤岛。在那里寻一处布下阵法,悄然结丹,引来的雷劫即便有异,只要不是太过夸张,茫茫大海之上,也难引起注意。
厉无咎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袍,依旧是普通样式,将秋水剑悬好,又检查了一下储物袋。
灵石消耗了一些,但还有将近四万,短期内足够。
材料丹药补充了一些,阵旗有了。结丹所需的凝元丹有一瓶,聊胜于无。
修复伤势和炼尸的材料也备了一些。
准备妥当,厉无咎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客栈大堂里,那富态的女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见厉无咎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便又低下头去,没什么表示。
凌霜将房间禁制令牌交还,女掌柜接过,点点头,算是结清。
走出悦来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厉无咎辨明方向,朝着来时的城门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神色平和,就象一个办完事准备离开的普通修士。
刚走出西市范围,转入一条通往城门的主干道岔路,旁边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
“凌道友?这么巧!”
厉无咎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只见路边一个卖低阶符录的摊位旁,站着那个熟悉的灰衣汉子。
刘明。
刘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刘道友。”厉无咎脸上露出符合人设的,带着点意外和拘谨的笑容,拱手回礼。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笑意。
巧?跟踪了自己三天,在客栈外徘徊打探,现在掐准自己出城的时间“偶遇”,还真是“巧”得很。
早在三天前,厉无咎在西市采购时,就隐隐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暗处窥视。
当时他装作不知,但神识早已悄然锁定了那道目光的主人。
正是这刘明。
后来回到客栈,也能感觉到有人在附近留意进出。
只是对方很谨慎,距离远,气息收敛得好,没靠太近。
现在,自己刚出客栈没多久,对方就“恰巧”出现。
这刘明不仅是掮客,恐怕还兼职着别的营生。
“凌道友这是要出城?”刘明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和他并肩而行,象是老朋友偶遇闲聊。
“是啊,”厉无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窘迫,“城中花销实在太大,住店、买点东西,灵石象流水一样。在下这点家底,支撑不了多久,还是早些离开,另寻去处。”
“理解理解,”刘明深有同感地点头,“临沧城就是这样,居大不易。特别是对我们这些没根脚的散修来说。那凌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固定的道场洞府?”
厉无咎摇摇头,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迷茫和不安:
“没有。家族遭难,祖地怕是回不去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许……去更偏僻些的地方,找个灵气尚可的山头,暂时安身,慢慢图谋。”
“这怎么行!”刘明一拍大腿,语气带着关切。
“道友年轻,修为也……嗯,筑基初期,独自在外漂泊太危险了。这世道,妖兽横行,人心叵测,没个落脚地,没几个信得过的道友照应,很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凌道友若信得过在下,不如随我去‘浪山’如何?”
“浪山?”厉无咎脸上露出疑惑。
“对,浪山。”刘明解释道,“那是云断山脉延伸出来的尾段,位于澜沧州与东海的交界处,灵气不算顶好,但胜在自由,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
“那里聚集了不少象我们这样的散修,大家抱团取暖,开凿洞府,做些猎妖、采药、跑商的营生,日子虽然清苦些,但安稳。在下在浪山就有一处不错的洞府,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彼此照应。”
厉无咎心中一动。浪山?地图上好象有标注,确实是云断山脉末端的一片丘陵地带,靠近东海,灵气稀薄,修士鱼龙混杂。
刘明说道场在那里……他之前不是自称常在云梦泽和附近几城跑动做生意么?
“刘道友不是常在云梦泽这边吗?”厉无咎露出不解的神色,“怎么道场在浪山?”
刘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凌道友有所不知,在下的根基确实在浪山。来云梦泽这边,主要是做些倒买倒卖的生意,收购些妖族特产,贩卖到浪山或者更东边去。这次也是刚收完一批货,准备回去,没想到就碰到道友了,真是缘分。”
他这话半真半假,厉无咎自不会全信。
但对方既然主动送上门,岂有不收之礼。
“浪山……听起来倒是个去处。”厉无咎脸上露出尤豫和心动交织的神色,“只是……在下与刘道友萍水相逢,如此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哎,道友这就见外了。”刘明热情地揽住凌霜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我看道友面相敦厚,是个实在人,这才愿意结交。”
“再说了,浪山那边散修聚集,人多力量大,互相也有个帮衬。道友去了,先住我那里,熟悉熟悉环境,若觉得合适,再找地方开辟洞府不迟。若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离开,刘某绝不阻拦。”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可疑了。厉无咎脸上挣扎片刻,终于象是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那……就叼扰刘道友了。凌某感激不尽。”
“好!爽快!”刘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们这就出发?我有一件飞行法器,速度尚可,从此地去浪山,全力赶路的话,两三日便到。”
“全凭刘道友安排。”
两人于是出了临沧城。
刘明果然祭出了一件飞行法器,是一艘长约三丈、通体乌黑、造型有些笨拙的“铁木舟”。
舟身刻着简陋的浮空和加速符文,灵光黯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品阶也就高阶法器的样子。
刘明招呼厉无咎上船,自己站在船头操控。
铁木舟晃晃悠悠升空,然后朝着东边飞去。
速度确实不算快,比厉无咎自己全力飞驰都要慢上不少,但胜在省力,且能承载多人。
飞行途中,刘明显得极为健谈。
不断介绍着沿途经过的山川地貌,哪里可能有妖兽巢穴,哪里曾有过修士洞府遗迹被发现,哪里又出产某种特殊材料。
言语间透着一股老江湖的熟稔和油滑。他也时不时打听厉无咎的“家世”,问得颇为巧妙,不显得冒犯,却总能引导话题。
厉无咎则扮演好一个家道中落,涉世未深,又带着点谨慎的落魄家族子弟。
回答得半真半假,偶尔流露出对过往家族生活的怀念和对未来的忧虑,将一个初入江湖的雏儿形象演绎得颇为到位。
他甚至刻意在操控灵力时,让气息出现几次细微的不稳,显出“根基受损”的假象。
刘明看在眼里,笑容愈发热情,眼底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贪婪。
飞行了一日一夜。
期间铁木舟降落了一次,在一处小溪边歇息,刘明还主动拿出灵酒分享,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第二日下午,下方地貌开始变化。
地势逐渐起伏,出现了连绵的丘陵,植被变得稀疏,灵气浓度也明显下降。
远处天际,已经能隐约看到一抹深蓝,那是大海的颜色。
“前面就是浪山地界了。”刘明站在船头,指着前方一片灰蒙蒙的丘陵说道,“不过我的洞府还在靠里的位置,环境更好一些。咱们再飞一段。”
铁木舟降低了高度,贴着丘陵飞行。
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更加荒凉的局域。
怪石嶙峋,草木稀少,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偶尔几声凄厉的鸟鸣回荡。
刘明操控着铁木舟,朝着其中一处两座光秃石山夹峙的狭窄山谷落去。
“刘道友,这里似乎……”厉无咎看着下方荒凉的地形,脸上露出迟疑。
“哦,没事。”刘明回头笑了笑,解释道,“这飞行法器用了有些年头了,灵力传输好象出了点小问题,得停下来检查一下,免得半路出岔子。这山谷隐蔽,正好。”
铁木舟平稳地降落在山谷底部一片相对平坦的砂石地上。
四周是徒峭高耸的岩壁,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
刘明跳下船,装模作样地绕着铁木舟检查,这里敲敲,那里看看。
厉无咎也跟着下了船,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环境。
很隐蔽,也很适合做点见不得光的事情。
岩壁上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和裂缝,足以藏人。
果然,刘明检查了片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戏谑和贪婪的神色。
他转过身,看向厉无咎,不再掩饰眼神中的打量。
几乎同时,旁边岩壁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眼神浑浊,气息却沉凝厚重,隐隐带着一股迟暮却依旧危险的意味。
假丹境界,而且卡在这个境界恐怕很多年了,寿元将尽的气息掩饰不住。
另外两人都是中年模样,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一个体型魁悟,满脸横肉,两人都是筑基后期修为。
三人呈三角站位,隐隐将厉无咎围在了中间,目光冷漠,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
刘明此刻也卸下了伪装,身上的气息从筑基初期陡然攀升至筑基后期,虽然有些虚浮,显然是靠丹药堆上去的,但境界是实打实的。
他抱着骼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厉无咎,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那魁悟汉子扫了厉无咎一眼,瓮声瓮气地对刘明道:“刘三儿,就这小子?看着就是个穷酸样,能有多少油水?别白费功夫。”
干瘦汉子也皱眉:“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家伙,用得着我们三个一起出手?老吴再不结丹就要嗝屁了,你就不能挑个肥一点的。”
他们口中的老吴,就是那假丹老者,此刻只是沉默地站着,浑浊的眼睛盯着厉无咎,没有任何表情。
刘明嘿嘿一笑,指了指厉无咎:“你们可别被这小子外表骗了。这小子,是个老手。”
“他那做派,那眼神,还有买东西时的样子……装得挺象那么回事。可惜,火候还差了点。”
“老子这双眼睛,混了这么多年,就是尺!他储物袋里,少说也得有上万灵石,说不定还有几件不错的法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小子表面只是筑基初期,但谁知道有没有藏着什么保命的底牌?咱们兄弟四个一起出手,速战速决,不留后患。”
厉无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憨厚”和“不安”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看了看刘明,又扫了一眼围住自己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假丹老者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松了口气,如此阵容,吃得下。
刘明那拙略的压制方式厉无咎自然早就看出,一路隐忍不发,也只是想看看剩下的人材吃不吃得下而已。
“不象吗?”厉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象是在自问,又象是在问刘明。
刘明一愣,随即笑得更加得意:“像?象什么?像落难公子?小子,你装得是挺努力,可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装不象。你走路时的步子,太稳,哪怕故意放轻放慢,那种习惯性的重心和发力方式,不是落魄惊慌的人该有的。”
“你看东西的眼神,表面慌乱,深处太平静了。”
“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太‘均匀’了,均匀得象是刻意控制的结果。一个刚刚经历家族复灭、仓皇逃命、根基受损的筑基初期,灵力能有这么稳?”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眼神愈发锐利:“所以,老子断定,你小子肯定伪装修为了!至少也是筑基中期,说不定接近后期!身上也肯定有货!怎么样,老子说得可对?”
厉无咎沉默了,他本以为自己借助骨面压制的修为能被小小筑基看清,结果原来是猜的。
他确实在努力扮演“凌霜”这个角色,很多细节都考虑到了,没想到还是被这老江湖看出了一些破绽。
这天下,果然能人异士辈出,自己刚从冰原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出来,还是有些小觑了这些人精。
刘明见他沉默,以为被自己说中,更是志得意满:“好了,废话也说够了。小子,识相点,自己把储物袋交出来,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念在你陪老子演了几天戏的份上,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
他眼中凶光一闪:“抽魂炼魄的滋味,可不好受。正好大哥寿元将尽,需要生魂炼制些东西,试图搏一搏那结丹机缘。”
那假丹老者老吴,闻言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和残忍。
厉无咎终于动了。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反而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不再看刘明,而是再次环顾四周。
荒凉的山谷,徒峭的岩壁,昏暗的光线,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
“此地甚好。”他轻声说道,象是在评价风景。
刘明四人俱是一怔,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厉无咎的目光最后落回他们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适合诸位道友……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