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重新阖上双目。
但这一次,他并非修炼,而是将心神沉入那浩瀚如烟的记忆碎片中。
仔细翻阅,梳理从李玄罡神魂中搜刮来的,关于这片土地更深层,更久远的记忆。
尤其是,关于“散修”的部分。
李玄罡活了四百多年,亲身经历过东辽半岛乃至更大范围内的风云动荡。
其中有一段记忆传闻,格外沉重与清淅,大多是李玄罡听闻或在典籍中看到。
那大约是三百七十年前。
大齐皇朝,统治北溟大陆已历万载,根基深厚,法度森严。
皇朝之下,宗门、家族、散修,构成了整个修仙界的生态。
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如同野草,挣扎求存。
他们大多资质平庸,资源匮乏,功法残缺,前路缈茫。
但数量庞大,遍布山川湖海,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也是各种不稳定因素的源头。
皇朝与各大宗门、家族,牢牢把控着绝大部分灵脉、矿藏、秘境、传承。
散修想要获取资源,要么冒险探索无人问津的险地绝境,十死无生。
要么接受雇佣,为宗门家族卖命,换取微薄报酬。
要么……挺而走险,杀人夺宝,或沦为盗匪。
矛盾,早已如地火潜藏,只需一个火星。
火星来自云断山脉。
云断山脉,巍峨磅礴,自大齐中部边缘起,一路向东南蜿蜒,直至插入东海之滨,贯穿数州之地。
山中灵气杂乱却丰沛,孕育了无数天材地宝,也隐匿了数不清的散修,门派、以及逃亡者。
那里是散修最大的乐土,也是法外之地。
沧澜州段,云断山脉深处,隐居着一比特婴后期的大散修,道号“怒涛真人”。
此人惊才绝艳,以散修之身,硬生生修至元婴后期,战力滔天,名震一方。
只是他性情孤僻,极少与外界往来,亦不创建势力,唯独对门下一位亲传弟子,视若己出,倾囊相授。
那弟子据说天资卓绝,心性纯良,被怒涛真人视为唯一的传承者,毕生希望所系。
某日,这位弟子因需一味珍稀水属性灵材炼制本命法宝,离开云断山脉,前往东海之滨寻觅。
彼时,大齐东部三州澜沧、江东、天南沿海,由“镇海司”镇守。
镇海司直属大齐宗人府,权柄极重,负责巡防东海,监察州府,剿灭海盗。
镇压一切可能危及海岸稳定的因素,无论是妖兽、异族,还是……不安分的修士。
那弟子在东海某处险地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灵材,却与一队正在追剿“东海流寇”的镇海司精锐遭遇。
流寇狡猾,早已遁走。
镇海司众人搜寻无果,见那弟子形迹可疑,独自一人,修为不弱,出现在敏感海域。
加之其不愿透露具体来历,言语间或有冲撞。
冲突骤起。
镇海司修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更兼有军中合击阵法。
那弟子虽得怒涛真人真传,毕竟年轻,常年未出洞府,修为未至元婴,双拳难敌四手。
激战之中因其经验不足,连师父所赐保命物都来不及施展,便失手被擒。
镇海司带队校尉急于立功,也未细查,更被那弟子挣扎时的法术所伤,怒火攻心之下,竟以“疑似流寇同党,反抗拘捕”为由,当场格杀。
爱徒身死消息当场就传回了云断山脉。
怒涛真人闭关之处,传来一声震动百里的悲啸。
据传闻,老迈的元婴后期大修须发戟张,目眦欲裂。
他一生飘零,历经无数艰险,看透世情冷暖,早已心如古井。
唯有这个弟子,是他灰暗生命中最后的光,是他道统延续的唯一希望。
如今,这光灭了,希望碎了。毁在皇朝鹰犬一个“误杀”之下。
暴怒,绝望,以及寿元将尽,道途无望的疯狂,瞬间淹没了这位老人。
真人直接下了山。
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手段何其骇然,没用多久便查明。
首先便是那支镇海司小队所属的驻扎营地。
一夜之间,营地化为修罗场,上百名镇海司修士,包括那名结丹期的校尉,无一幸免,神魂俱灭。
血案震惊东三州。
镇海司震怒,派出元婴后期高手追剿。
但怒涛真人根本不与大军纠缠,他元婴后期修为,一心隐匿逃遁,同阶修士都难以追踪。
此后一段时间,怒涛真人专挑镇海司力量薄弱的环节,或落单的队伍,狠辣袭杀。手段酷烈,不留活口。
很快,消息如同野火,传遍了散修聚集的各个角落。
云断山脉的散修首先躁动起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镇海司的跋扈,皇朝与宗门家族对散修的压迫,资源的极度不平等,往日积累的无数怨气与愤懑,被怒涛真人的血与火彻底点燃。
“镇海司可以随意误杀我散修天才,视我等如草芥!”
“皇朝宗门,何时给过我等活路?”
“怒涛前辈做得对!与其窝囊等死,不如拼个痛快!”
类似的言论在散修中疯狂流传,以至于后续散修多有撰写典籍传世。
许多寿元将尽,突破无望的老散修,本就心存死志,此时更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
他们不再顾忌,开始袭击镇海司,布政司,军队,甚至是大齐平民。
攻击与皇朝,宗门关系密切的小型家族或商会,抢夺资源。
火势迅速蔓延。
云断山脉的动荡,很快影响了云梦泽,以及边角的东辽半岛等散修同样众多的局域。
无数散修,或为报仇,或为泄愤,或单纯想趁乱捞取好处,纷纷添加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无序的“叛乱”之中。
东辽半岛当时的情况,李玄罡记忆犹新。
那时的李氏,还只是一个拥有两位筑基修士,龟缩在青崖山的小家族。
家主是李玄罡的父亲。
突如其来的动荡,让整个半岛陷入了恐慌。
散修们组成松散的团伙,攻击他们平日憎恨的家族据点,洗劫坊市,甚至围攻过一两个实力较弱的筑基家族。
半岛上每日都有厮杀,都有家族复灭或修士陨落的消息传来。
李玄罡记得父亲日夜忧惧的脸,记得族人们紧缩在护山大阵内,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与爆炸声,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们不知道哪一天,灾祸就会降临到自家头上。
怒涛真人在东三州制造了数起骇人听闻的大案后,踪迹飘忽,竟然也流窜到了东辽半岛附近。
他的目标不再局限于镇海司,任何与皇朝、与大势力有关联的目标,都可能遭到他的毁灭性打击。
曾随手便抹平了一个拥有数名结丹修士坐镇的中型家族的山门,只因那家族曾向镇海司提供过情报。
皇朝的反应,起初是震怒,继而变成了震惊,最后是冰冷的铁血。
散修之乱,看似混乱,却实实在在地撼动了东三州乃至更广局域的秩序,造成了巨大损失。
无数凡人城镇被波及,死伤以亿万计。
依附于皇朝的大小家族,宗门附属势力,被灭门者数十计。
山河凋敝,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