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李氏后山禁地入口。
气氛绷得象拉满的弓弦。
禁地入口的阵法光幕已从平日的淡青色转为厚重的深灰。
无数符文在其中流转明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李修平站在光幕外,只觉得那光映在脸上,一片冰凉。
他身后,站着二长老李修行,五长老李修明。
四长老李修崖与六长老李修莽已奉命带精锐护卫队留在断魂峡,守住事发现场,同时也是在那里“等着”。
等必然到来的沧溟宗之人。
“老祖的伤势……”五长老声音干涩,眼睛盯着光幕,仿佛想穿透进去看个究竟。
李修平没回头,声音疲惫:“已服下族库中仅存的三颗‘还玉丹’,性命暂时无忧。”
“但……本命法宝有损,丹力近乎枯竭,经脉淤塞,更麻烦的是侵入脏腑的异种尸毒,极为难缠。老祖已陷入深层龟息,自我封镇,强行吊住一线生机。”
“龟息……”李修明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近乎散功自保之法。老祖他……”
“命悬一线。”李修平吐出四个字,字字沉重。
气氛更压抑了。
李修行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山石上,石屑纷飞。
“查!必须彻查!到底是谁?是针对我李氏,还是针对沧溟宗,顺手将我们当成了替罪羊?族内有没有内应?”
李修平转过身,看向这位平时极为有分寸,如今却暴怒失控的二长老:
“二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沧溟宗三名内门精英死在我们地界附近,还搭上六名执事弟子。”
“此事,已不是我李氏一家之事。沧溟宗的怒火,随时可能倾泻下来。当务之急,是稳住家族,等待沧溟宗来人。”
“等?”李修行眼睛发红,“等他们来问罪?来灭族?”
“不等又能如何?”
李修明精明的脸上满是苦笑,“对抗沧溟宗?我们拿什么抗?老祖现在这样……家族连个结丹战力都没有。况且,此事我们本就理亏,至少是护卫不力的大罪。”
“理亏?我李氏天骄也死了!腾霄、腾云、腾霞,还有火儿那孩子!”
李修行低吼,“我们也死了人!老祖更是重伤垂死!我们也是受害者!”
“沧溟宗会在乎吗?”李修平打断悲愤冲天的李修行,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在沧溟宗眼里,他们的精英弟子,比我们整个家族加起来都金贵。现在争辩这个毫无意义。”
“我们要做的,是让沧溟宗看到我们的‘无辜’和‘惨状’,看到我们也是拼死抵抗,损失惨重的一方,才有可能争取一线生机。”
他目光扫过二人:“封锁消息已不可能。老祖重伤、天骄尽殁、沧溟宗弟子身亡,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震动四方。现在族内怕是已经传遍了。”
“修崖不在,刑堂之事由我暂代。五长老,你立刻带人巡视族地,严禁族人私下串联、传播恐慌言论,尤其要盯紧与外界的传讯渠道。”
“并清点族库,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要准备好接待沧溟宗上使的一应物资,规格提到最高。”
“接待?”李修行咬牙。
“对,接待。”李修平眼神疲惫但坚定。
“不仅要接待,还要表现得躬敬、徨恐、悲痛、无助。我们要让沧溟宗的人一下来就看到,李氏已经垮了半边天,剩下的人只是惊弓之鸟。”
李修行拳头捏得咯吱响,但最终,颓然松开。
他知道,李修平是对的,老祖选他做代家主也是对的。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硬顶都是找死。
“那我呢?”他问。
“二哥,你坐镇山门大阵枢钮。”李修平道,“阵法不能全开,那会显得我们心虚或有敌意。但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和感应。”
“另外……约束好你那一脉的子弟,尤其是几个脾气火爆的。”
李修行默默点头。
“另外,老祖交代,不要惊动家主,如今正是他冲击金丹的关键时刻,一旦影响必然失败。”
两人闻言,无奈一叹。
“去吧。”李修平挥挥手。
两位长老领命而去,脚步沉重。
李修平独自站在禁地光幕前,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颤意的浊气。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断魂峡的方向。
他低声呢喃,眼角终于有湿意涌出,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
正如李修平所料,三条噩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李氏家族内部掀起了惊涛骇浪。
尽管长老们下令严禁议论,但恐惧和绝望是禁不住的。
年轻一代的子弟聚集在演武场,学堂外,三五成群,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徨恐。
“听说了吗?霄少爷、云少爷、霞小姐……全都……还有火儿……”
“老祖为了救他们,被打成重伤,现在生死不知……”
“沧溟宗死了那么多人,会不会迁怒我们?”
“我……我听说,有些家族已经开始把和咱们家的生意……”
“闭嘴!不许胡说!”
呵斥声显得有气无力。
年长一些的族人同样忧心忡忡。
他们经历过家族起落,更明白这次事件的严重性。
李氏近年来靠着李玄罡结丹和几个小辈进入沧溟宗,刚有起色,如今却遭此灭顶之灾。
老祖若挺不过来,家族失去唯一支柱,又得罪沧溟宗……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流言开始在仆役,外围子弟间悄悄传播。
“李家气数尽了……”
“沧溟宗的大人物一来,说不定就要血洗青崖山……”
“早做打算吧……”
甚至青崖山下的坊市里,气氛也变得诡异。
一些与李氏有往来的小家族代表或商人,开始找各种理由减少接触,或暗中打探消息。
与李氏关系尚可的枫叶岭王家派了人送上慰问丹药,言辞谨慎,只打听老祖安危,绝口不提沧溟宗。
而与李氏有些产业竞争关系的黑水潭孙家,则有人“不小心”在酒馆里感叹:
“李家这次怕是难喽,听说惹上了大祸,啧啧,搞不好要绝户。”
这些风言风语,李修平通过刑堂耳目,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只能压着,现在没精力去管这些墙头草。真正的风暴,即将到来。
……
后山禁地深处。
厉无咎盘坐在冰冷的玄玉台上,周身气息微弱混乱,脸色灰败。
胸前衣袍被黑血浸透,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味。
他没有运转混沌丹力去疗伤,反而刻意引导体内那几缕劫尸残留的阴煞尸毒。
在经脉中缓慢游走,侵蚀着模拟出来的“受损”部位。
丹田处,五行金丹的光泽被强行压制成黯淡欲熄的模样。
转而形成青木金丹,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微的,用丹力模拟出来的裂痕。
这一切,都是为了“真实”。
厉无咎的神识悄然漫出禁地,笼罩着整个青崖山。
族人的恐慌、长老的争论、坊间的流言……一切尽收眼底。
“还不够乱。”
厉无咎心想。
恐惧需要发酵,绝望需要沉淀。
只有当沧溟宗的人到来时,看到的是一个从精神到实力都彻底垮掉,他们的疑心才会降到最低。
“快来了。”
厉无咎闭上眼睛,将外放的神识收回大半,只留一丝维系感应。
接下来,他要全心扮演好这个“濒死”的老祖。
沧溟宗的结丹后期,神识敏锐,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关注都可能引起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