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李氏主殿。
气氛凝重。
李修平带着所有留守的长老,以及族中重要执事,跪伏在大殿中央。
无人敢抬头,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光洁的金丝灵檀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三道如同实质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背上。
雷煌真人、璇玑仙子、凌霄长老,三位沧溟宗的结丹后期长老,高踞于临时搬来的上首主位。
他们没有收敛气息,那磅礴的灵压让殿中所有筑基期修士呼吸困难,炼气期更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李玄罡何在?”雷煌真人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殿中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修平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斗:“回……回禀上使,老祖……老祖伤势过重,已陷入深层龟息,自我封镇于后山禁地,此刻……无法移动,亦无法回应外唤。”
“龟息?”凌霄眉头一挑,目光如剑扫来,“倒是会挑时候。”
璇玑仙子清冷开口:“带路。去禁地。”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李修平身体一僵,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仙子!老祖他……”
“怎么?”雷煌真人眼中雷光一闪,“我等亲自探望他李玄罡的伤势,难道还委屈了他不成?还是说,这伤……见不得人?”
“不敢!”
李修平连忙叩首,“晚辈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老祖伤势实在过重,龟息状态脆弱,万一外气惊扰,恐有性命之危!晚辈恳请……”
“带路。”璇玑仙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寒意加深了一分。
李修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这根本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抗拒的下场,可能就是立刻血溅当场。
他惨然一笑,慢慢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是……晚辈遵命。请……请三位上使随我来。”
……
后山禁地,灰色光幕之前。
璇玑仙子只看了一眼那流转的阵法,便淡淡道:“‘玄龟锁元阵’,倒真是用来吊命龟息的阵法。开。”
只见她打出数道法诀,强行掀开这座法阵。
光幕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浓重药味,血腥气和淡淡尸臭的气息从内涌出。
三位真人神色不变,依次步入。
李修平想跟上,却被凌霄一个眼神止住。
“你在外候着。”
禁地内,光线昏暗,灵气却异常浓郁,只是其中掺杂着令人不适的阴寒与衰败感。
玄玉台上,厉无咎维持着濒死之态,神识却极为冷静,通过骨面的遮掩,无声地“注视”着走近的三位结丹后期。
来了。
最关键的一关,三位结丹,与厉无咎预料的不差,他早就知道沧溟宗各大结丹修士的信息。
也能清淅地感受到三道强横无匹,性质各异的神识,似探灯笼般,毫无顾忌地扫视而来。
雷煌的狂暴炽热,璇玑的冰寒细腻,凌霄的锐利直接。
每一道,都足以让寻常结丹中期修士神魂颤栗。
厉无咎心神沉入混沌金丹深处,噬心与骨面的欺诈能力运转到极致。
经脉的损伤,金丹的裂痕,神魂的涣散,骨龄的衰朽……
一切伪装天衣无缝。但厉无咎不敢有丝毫大意。
结丹后期,尤其是这种出自大宗门,身经百战的长老,其见识与敏锐,远超寻常同阶。
不过厉无咎做了两手打算。
左手,是失败。
若被看出无法辩驳的破绽,哪怕只是引起无法消除的严重怀疑。
或者这三人根本不讲道理,只想拿李氏泄愤,那么,伪装将毫无意义。
届时,厉无咎会瞬间暴起。
劫尸会从隐匿处冲出,配合他本体,以最快速度,不计代价,击杀眼前三人。
混沌五行丹力全开,浊雷冥手、日月轮、能动用的底牌全部压上。
目标明确,雷煌真人脾气最暴,可能最先发难,先杀他。
璇玑仙子心思缜密,威胁最大,第二目标。
凌霄攻伐最强,需以劫尸缠住,或设法限制。
没有十足把握。三大结丹后期,非同小可。
纵然厉无咎神识更强,功法特异,但以一敌三,还是三个配合默契,各有绝技的宗门长老,胜算最多七三开。
能赢,也必会受伤,本命法宝的淬炼将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吞噬掉这三人的灵根、金丹、记忆,这倒是一笔巨大收获。
但李氏肯定保不住了,必须立刻卷走所有能带走的资源,趁着黑风涧消息引发的混乱,远遁他乡,重新换个身份蛰伏。
风险极大,流亡的日子绝不会好过,且必然被沧溟宗乃至其关联势力全力追缉。
不到万不得已,厉无咎绝不走这条路。
右手,是成功。
这才是厉无咎精心策划的方向,元婴遗迹出现给了他更多的操作空间。
他在赵元罡几人记忆中找到了关于遗迹更早的线索。
早在厉无咎还未到李氏时,沧溟宗巡狩殿曾查到一则模糊的消息,当时并未引起波澜。
信息指向流云山脉与青崖山这处地界,这才有了赵元罡三人领取任务先锋探索。
本来厉无咎并未算计到元婴遗迹事件,如今借用此事让他这一唱戏可信度更真了些。
用重伤的躯体,悲愤的表演,合理的逻辑,加之李氏实实在在的惨重损失。
引导这三人自己得出李氏无辜,亦是受害者,袭击者别有用心,指向其他方向。
至于是尸阴宗还是散修,具体线索让他们自己找,引导不能太明显。
再利用黑风涧元婴遗迹这个更大的诱惑,转移他们的内核注意力。
只要他们信了,哪怕只是半信半疑,但基于稳定附属势力,集中力量争夺遗迹的现实考量,李氏就能获得喘息之机。
一旦嫌疑洗脱,视线转移,厉无咎就能继续安稳地待在李氏。
以重伤疗养为名,实则加速淬炼雷龙角,夯实修为,向结丹后期迈进。
同时,冷眼旁观黑风涧的风云汇聚。
那元婴遗迹,就是下一个舞台。
至于里面是何规模,元婴初期还是中期都无所谓,只要是元婴洞府就一定会吸引修士前仆后继。
最终会引来何等存在?结丹修士必定蜂拥而至,甚至……很可能惊动元婴老祖。
若真有元婴老怪被引来,亲临探查,那才是真正的机会。
元婴老祖不会自降身份来审查他这个李氏的小小结丹,那是宗主长老干的活。
元婴之间的对峙或争夺,必然聚焦于遗迹内核。
外围局域的混乱将达到顶峰,监管也将出现空隙。
到那时,“李玄罡”自然还在青崖山“养伤”。
但厉无咎,或者某个无人认识的神秘散修,却可以混入黑风涧外围的混乱旋涡。
那些眼馋却无法进入内核局域的修士,尤其是各门各派的精英,他们的灵根、神魂,都是上佳的补品。
趁着元婴无暇他顾,结丹们彼此厮杀,正是暗中吞噬,增强底蕴的绝佳时机。
干几票大的,立刻远遁,不留痕迹。
若有机会,甚至可以用劫尸的身份,故意留下点指向尸阴宗或其他势力的“线索”,让水更浑。
做完就跑,回到李氏,继续做那个重伤未愈,可怜巴巴的李家老祖。
谁会把黑风涧外围发生的无头劫案,跟青崖山这个奄奄一息的老头联系起来?
风险小,收益可能极高。
而成败关键,就在眼下,在这三位结丹真人的审视与判断之间。
若是过不了这一关,再缜密的算计都无用武之地。
思绪辗转,外界不过一瞬。
厉无咎知道,表演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将“李玄罡”此刻应有的虚弱愧疚,悲愤。
以及那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倔强的不甘,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气息的波动,都要服务于那个终极目标。
让他们相信,李氏已废,无害,且同样饱受摧残。
厉无咎面色灰败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胸前衣襟敞开,边缘渗出暗红近黑的污血。
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数道诡异的灰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下微微蠕动,那是尸毒侵蚀的迹象。
他周身的气息混乱且微弱,但在那极度的虚弱深处,又隐隐残留着一丝属于结丹修士的,即将彻底溃散的本源之气。
整个场景,无需任何言语,便将“重伤垂死”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三位真人站在玉台前,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雷煌真人眼神最是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神识似无形的探针,粗暴但细致地扫向玉台上的人。
从头顶百会到脚底涌泉,从体表到经脉深处,尤其是丹田位置。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李玄罡”的经脉多处淤塞断裂。
丹力运行滞涩无比,且充斥着那种阴冷污秽的异种气息。
丹田处,原本应该光华内蕴的金丹,此刻黯淡无光。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丹力近乎枯竭,仅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在内核处挣扎。
金丹的属性,是偏向木、水的中正平和之力,与现场残留的“玄冥青木”气息吻合。
骨龄……大约四百馀岁,与李玄罡的年纪相符,且骨龄中透着一股衰老与腐朽之气,符合重伤濒死的状态。
没有异常强横的神魂波动,没有隐藏的修为,没有伪装法术的痕迹。
一切,都指向一个本源受创,即将道消身殒的结丹初期修士。
雷煌真人眉头紧锁,收回神识。
他性格虽暴躁,但对气息的感知在炼器过程中磨炼得异常敏锐。
连他没发现异常,但这反而让他心里那股邪火更旺。
难道徒弟真的就这么白死了?
璇玑仙子的探查则更为精细隐蔽。
她指尖有冰蓝色的灵光微微闪铄,数道冰寒神念悄无声息地渗入“李玄罡”体内。
试图查找任何不协调之处。
经脉的损伤是真的,尸毒的侵蚀是真的,金丹的裂痕和衰败也是真的……
甚至,她还能“看”到对方神魂的虚弱与涣散,如同风中残烛。
同样,没有发现伪装。
凌霄的探查方式又不同。
他没有外放神识去仔细扫描,而是将自身的“剑意”凝聚于双目。
以目光为剑,进行一种近乎“直指本质”的观察。
在他眼中,“李玄罡”整个人就象一柄即将彻底折断,锈迹斑斑的残剑。
剑脊有暗伤,剑锋已钝,剑魂即将溃散。
这种“势”的衰败,很难伪装,尤其是面对凌霄这种剑心通明之辈。
三位真人的探查,在短短几息内完成,又各自收回。
结论趋于一致。
李玄罡,确实重伤垂死,无作假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