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黄昏时。
白宁舒再次来到了等风村。
不同于前两次来,这次的等风村,安静的像是一个鬼村。
空落落的屋子完全没有活人存在过的痕迹。
唯有薄薄的一层雪,盖在了黑漆漆的房檐上。
白宁舒迈着小脚一路向前,四周的风声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爬过落叶又很快逃窜远去,渗人得很。
很快,她就走到了村西山坳那边,看见了那个破庙,以及庙外头的那棵老树。
不同上次瞧见的枯木,那老树在夕阳下抽出了新的绿芽,翠嫩嫩的像是迎来了它的春天。
当然,如果那粗壮的枝干上没有吊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这画面会好看的多。
那一双双脚悬空着,像是树上结出的果子。
白宁舒走到树下仰头去看,看着那一个个面孔。
马村长,村民岳东……
他们的脸色惨白像是一下子就被吸干了所有的生命力,脖子上圈着的枯藤宛如一条蛇一般似乎生出了鳞片。
白宁舒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叮咚”一声,像是一滴水坠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白宁舒挂在腰上的护身符隐隐浮现出一个花纹来,她面前的景象如上次一般,徐徐展开。
夕阳的光漫上观宇的黛瓦与粉墙上,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
那飞檐斗拱高悬,似乎随时能滴出血来。
危险的轮廓,仿佛是蛰伏巨兽正在展露它的脊骨,一边震慑着即将到来的敌人,一边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将对方一口吞掉。
观门前那两盏褪色的白纸灯笼亮着诡异的红光,将牌匾上【养真观】三个字照耀的邪魅异常。
风声呼啸,卷着细雪带着困兽的哀鸣。
白宁舒径直往前走,她每走几步廊下便亮起一盏红色的灯。
好像今夜整个神庙只为她一人开启。
借由这灯光和夕阳,她终于瞧清楚了上次夜访时没能看清楚的廊下壁画。
远看如云雾笼罩的仙境,细看才能发现那缭绕的“云气”是由无数挣扎的人形扭曲而成。
而那仙山的轮廓则是更像一个巨大盘坐的胎儿。
壁画上的胎儿正吸收天地灵韵和周遭气运为己用。
“贪婪。”白宁舒评价了两个字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行过地上的阴阳八卦图,登上白玉阶,便入了大殿。
一盏青玉莲灯正微弱的闪着光,随着白宁舒落脚在殿内的地砖上,青玉莲灯的光芒暴涨,映出高台上盘坐的人影——宋寻道。
这会儿,宋寻道也正对着白宁舒微笑着,他穿着一身玄色云纹道袍,那微微发福的身躯显得很是祥和。
红润的圆脸,一丝不苟的银灰色背头上头戴着一顶道士帽。
他疏离带笑的眉眼藏在圆眼镜片的后头。
任谁都不会将眼前这个喜庆温厚的长者跟坏事做尽的宋先生联系到一起去。
瞧见白宁舒的身形,他也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便再度恢复笑容。
“好可爱的小姑娘,这个时间不在家写作业,怎么到我这清净地方来了?”宋寻道声音温和,话语里满是长辈的关切,他指着身边的另一个蒲团,“别怕,坐下来喝杯热茶,慢慢说。”
大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安宁。
“只有热茶?说好的茯苓糕和梅花酥呢?”白宁舒撇了撇嘴角,“茶就免了,喝多了会尿床。”
宋寻道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颤动一分,仿佛他早已习惯戴上这一张无比自然的老好人面具,只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显示出他此时心绪的波动。
“我苦苦寻觅的仙缘,居然在你这么个奶娃娃的身上?”宋寻道垂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捏成了拳头,“你可是在仙山之上得了长生?”
“什么长生?你做梦呢?”白宁舒白了他一眼,“仙山之上也不过是一日三餐,正常生活。
说起来我还来气呢。
我在仙山上抡了整整五年的大勺,一下山,人间才过半载!这五年,跟白活了似的,衣服都大了。”
白宁舒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身上的道袍:“还好我妈给我重新改了一下,不然都没法穿的。”
“你是说,你在仙山白得五年光阴,离开仙山时父母依然健在?”
大殿中的温度,更低了。
“啊,不然嘞?”白宁舒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呵、呵呵!”宋寻道脸上那副假笑的面具似乎在这一刻逐渐龟裂,“这些年我研究命运,越研究越发现老天不公。
我求了一生的东西,即便平添百年寿命仍然求不到。
可你这个小娃娃……
好好好!
仙缘难得,我认了,同道更难得。
小娃娃,我给你个机会,你可愿跟我同道而求,我保你……”
宋寻道原本想好的说辞,这会儿用在这么一个脖子上挂奶嘴的小娃娃身上,都显得单薄而无力。
荣华富贵?这么个小孩儿,100块钱都是大钞了,她知道啥是荣华富贵啊?
给她20都不一定能花明白。
权色名利,对于这么一个小娃娃来说都太大,太虚无缥缈了。
快乐无忧?谁还能比这个年纪的孩子更快乐无忧的啊?
宋寻道沉默了。
“说啊?”白宁舒眨着眼睛,“保我啥啊?”
“保你……平安。”
“嗯?就这?”白宁舒的嘴角抽了抽,“你这心也不诚啊?我抓住赶尸人和那个什么廖医生,还能给我好几十万奖金呢,就‘平安’啊?那我也祝你平安好了呀!”
宋寻道也愣了:“给钱就可以了吗?”
“不然嘞?我跟你也没熟到可以攀交情吧?”白宁舒两手一摊。
“好好好,你要多少,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一千万。”白宁舒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就可以了?哈哈哈哈,果然是个孩子。”宋寻道爽朗的笑出了声。
“根据刑法,一千万,就可以判你死刑了。”
宋寻道的笑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暴怒:“你耍我!”
“还好,不是特别蠢。”白宁舒双手叉腰扬着下包,笑得一脸挑衅。
“不知好歹!”宋寻道将手往身下蒲团边一拍怒斥一声,“把你的仙缘……给我!”
叠音嘶吼声从他的身体里迸发而出,不再是老人的声线,更像是数不清的冤魂在齐声尖啸。
慈祥长者的幻象彻底撕碎,暴露出来的是苟延残喘百余年,早已与邪观融为一体的贪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