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四年秋，南海的夜晚被浓得化不开的海雾笼罩，月光与星光皆被隔绝在外，能见度不足三丈。波涛似乎也因这厚重的雾气而变得舒缓，轻轻拍打着舰体，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就在这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海面之下，三艘通体黝黑、线条流畅的“蛟龙”级全铜鱼雷潜艇，正如真正的深海蛟龙般，悄无声息地潜航着。
这三艘潜艇，乃是大明广州造船厂与工部“天工坊”合作的结晶，艇身以高强度青铜合金整体铸造，接缝处经过精心打磨与铆接，光滑如镜，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水下航行时的阻力与噪音，规避敌方水面舰只的了望与监听。潜艇内部空间狭小，空气混杂着机油、汗液与金属的气味。舰长郑海——乃是三宝太监郑和的旁系后人，自幼耳濡目染，对大海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与理解——正屏息凝神，将耳朵紧紧贴在黄铜制成的听声管接口上。
这听声管另一端，连接着安装在潜艇首部、形似喇叭的水下传声器，能将方圆数里内船舶螺旋桨搅动水流的声音放大、传导进来。郑海全神贯注，仔细分辨着各种细微的声响，过滤掉海洋背景噪音与己方潜艇动力系统的微弱干扰。
“禀舰长，”声呐兵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舱内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前方约三里处，侦听到多组不同频率、规律的螺旋桨噪音，伴有大型船只船舵转动的水流声。依其噪音特征与编队规律判断，极似欧洲舰队常用的‘圣马可’级大型补给船，护航兵力似乎不多！”
郑海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立刻离开听声管，快步走到悬挂在舱壁上的南海海图前。海图之上，已被朱笔清晰地标注出欧洲舰队在南海的几个重要活动区域与补给节点。其中，位于新加坡海峡外侧的一处天然深水锚地，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圈。这里是欧洲远东舰队往返马六甲与吕宋之间时，最重要的中途补给与休整点，每次大规模行动前后，其舰船都会在此聚集，补充燃油、弹药与淡水资源。
“传令各艇，”郑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密闭的舱室内回荡，“保持绝对静默，动力输出维持最低，依预定航线，向目标锚地缓慢接近。抵达攻击阵位后，听我号令，一齐发动突袭！”
“得令！”
命令通过内部传声筒迅速下达至另外两艘姊妹艇。三艘“蛟龙”潜艇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凭借着艇首最新加装的“静音螺旋桨”——这种螺旋桨的叶片经过工部工匠无数次计算与试验，采用了特殊的曲面设计，能有效分散水流，显着降低空泡噪音——缓缓向目标锚地逼近。艇内官兵各就各位，鱼雷发射管前盖已被悄然打开，充满了压缩空气，只待那雷霆一击。
约莫半个时辰后，潜艇编队顺利潜行至锚地边缘。郑海小心翼翼地将潜望镜升至刚好露出水面的高度，透过沾染了水珠的镜片，仔细观察着锚地内的情形。只见五艘体型臃肿、船舷高耸的大型货船，正静静地停泊在锚地中央，从其吃水线判断，船上定然满载着货物。甲板上只有零星几个守卫的身影，巡逻间隔很长，显得颇为松懈。在货船的两侧，各有一艘体型修长、装备着多门副炮的欧洲巡洋舰担任护航，舰上的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扫过漆黑的海面，大部分水兵似乎都已休息，警戒程度并不高。
“果然与锦衣卫情报所述一致，护航力量薄弱，守备松懈，天助我也！”郑海心中暗喜，迅速制定了攻击方案，“一号艇、二号艇，瞄准左侧那两艘最大的货船，抵近至五百码发射；三号艇，负责牵制右侧那艘巡洋舰，吸引其注意力。各艇发射鱼雷后，立即下潜至安全深度，按预定路线向西南方向撤离，于寅时在三号汇合点集结！”
攻击指令通过约定好的微弱灯光信号传递出去。三艘潜艇如同狩猎前的海兽，悄然调整着自身的姿态与方位，艇首的鱼雷发射管缓缓对准了各自选定的目标。郑海再次确认了目标参数，深吸一口气，果断下令：“发射！”
一号艇和二号艇的鱼雷发射管内，先后传来沉闷的“噗噗”两声，那是压缩空气将鱼雷推出的声响。两枚身形修长、头部装着钨钢战斗部的鱼雷，拖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气泡尾迹，如同致命的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向左侧的两艘补给船。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号艇也向右侧的巡洋舰发射了一枚鱼雷，以期制造混乱。
鱼雷在水下以近三十节的高速潜行，距离目标越来越近。锚地内的欧洲船只依旧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直到——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打破了夜的沉寂！第一枚鱼雷精准地命中了左侧首艘货船的船底中部，巨大的爆炸力瞬间撕裂了船壳，海水疯狂倒灌而入。这艘货船装载的正是易燃的燃油，泄漏的燃油遇到爆炸产生的明火，立刻引发了冲天烈焰，将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在海上燃烧的巨大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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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第二声巨响传来，另一艘货船也被鱼雷击中弹药舱，引发了更为剧烈的连锁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破碎的船体构件被抛向高空，又如同雨点般砸落海面。
“敌袭！是潜艇！全体戒备！”直到此时，护航巡洋舰上的警报才凄厉地响起，睡得迷迷糊糊的水兵们慌乱地冲向战位。巡洋舰舰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深水炸弹准备！反潜炮瞄准鱼雷来袭方向，开火！开火！”
巡洋舰侧舷的速射炮开始盲目地向黑暗中倾泻炮弹，深水炸弹也被匆忙投入水中，接二连三地爆炸，掀起高大的水柱。然而，明军的潜艇早在发射鱼雷后，便已迅速下潜至百米深水，并启动静音螺旋桨向远方遁去，这些仓促的反击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效果。
就在潜艇编队准备撤离之际，郑海通过潜望镜观察到，左侧那艘未被直接攻击的巡洋舰，似乎判断出了潜艇大致的撤退方向，正开足马力追来，舰首劈开白色的浪花，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三号艇，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交给你了，送它下去陪那两艘货船！”郑海冷声下令。
三号艇艇长心领神会，立即调整艇身，计算好提前量，毫不犹豫地射出了最后一枚备用鱼雷。这枚鱼雷如同索命的无常，在海面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那艘巡洋舰的舰尾推进器部位。伴随着又一声巨响和四散的螺旋桨碎片，巡洋舰的动力瞬间丧失，舰体失控，只能在原地无助地打转，彻底失去了威胁。其余欧洲舰只被这精准而凶狠的反击吓得胆寒，不敢再贸然追击，只能围绕着燃烧的货船残骸，徒劳地射击、救援，眼睁睁看着袭击者消失在浓雾与深海的怀抱之中。
此次代号“夜蛟”的突袭行动，战果辉煌。明军潜艇以零损失的代价，一举击沉欧洲大型补给船五艘，焚毁、湮没的燃油、弹药、粮食等战略物资不计其数；另击沉护航巡洋舰一艘，重创一艘，予欧洲远东舰队的后勤补给能力以沉重打击。
当捷报传至正在“日月号”航母上主持日常训练的靖海侯张睿手中时，他正在舰桥上与副将们推演海战阵型。展开由郑海亲笔书写、用蜡丸密封的战报细看之后，张睿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数月来罕见的畅快笑容：“好！郑海此役，真如及时雨！焚其粮秣，断其补给，我看那欧洲舰队还能在南海嚣张几时！”他当即下令，将此次大捷的消息通报水师全军，并抄送兵部，以鼓舞因前期战事不利而略显低落的士气。
然而，胜利的欢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名来自陆上的斥候，便骑着快马赶到广州黄埔军港，通过交通艇登上了“日月号”，向张睿呈递了一份由潜伏在印度地区的锦衣卫密探，以最高保密等级发回的紧急密报。
张睿屏退左右，独自在舰长室内拆开密报，只看了数行，脸色便瞬间阴沉下来，之前的喜悦荡然无存。密报中称，欧洲殖民当局为了应对大明潜艇日益频繁且致命的破交作战，保障其远东舰队的持续作战能力，正在印度东海岸的加尔各答港，秘密建造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式装备——“浮动补给站”。据描述，此物并非传统船只，而是由数十个巨大的中空钢铁浮箱在海上拼接而成，形成一座小型的人工岛屿。其表面覆盖着厚度达五寸以上的锰钢装甲，寻常的鱼雷与炮弹难以撼动。补给站内部设有分隔的燃油舱、弹药库、粮食仓库乃至淡水净化设施，具备长期的自持能力。更令人担忧的是，其上还计划配备十门高平两用炮和五挺重型蒸汽机枪，俨然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海上堡垒，可在远离岸基保护的远海区域，直接为舰队提供补给。
“欧罗巴人……这是要下血本，铁了心要在南海与我大明长期抗衡下去啊！”张睿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中充满了忧虑。
他立刻召集水师主要将领及广州造船厂的几位大匠作，在“日月号”的作战室内召开紧急会议。当张睿将密报内容通报之后，室内顿时一片沉寂，先前大捷带来的乐观情绪被一扫而空。
副将李乘风首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沉重：“侯爷，若此‘浮动补给站’果真建成，其装甲厚重，防御严密，我军现有的鱼雷，恐怕难以对其造成致命损伤。加之其可在海上移动，位置飘忽不定，我侦查舰艇与潜艇寻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破交难度将倍增。”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有人认为应当趁其尚未建成，集结主力航母编队，冒险前往加尔各答港外，强行将其摧毁于襁褓之中；也有人认为当务之急是加速研发威力更大、能击穿厚重装甲的新型鱼雷，并建造更多、更先进的潜艇。
张睿凝神倾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在海图上加尔各答的位置敲击着。良久，他方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主动出击，风险太大。加尔各答乃欧罗巴重兵布防之地，其舰队必严阵以待，我军劳师远征，恐陷重围。加强潜艇与鱼雷研发，确是根本之策，但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前之计，我以为需三管齐下！”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条分缕析地阐述自己的构想：“其一，立即责令广州造船厂与‘天工坊’成立联合攻关小组，以郑海他们缴获的欧洲鱼雷技术为基础，集中全力，研发装药量更大、穿甲弹头更坚硬的‘超重型钨钢鱼雷’，专为对付此类重甲目标。其二，责成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加大在印度及东南亚各地的情报搜集力度，不惜一切代价，获取这‘浮动补给站’的具体设计图纸、建造进度、装甲薄弱点以及未来的部署计划。其三，命令我南海巡逻分舰队，扩大巡逻范围，加强对印度洋方向商路、航线的监视，所有可疑的大型浮动平台信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众将领与匠作仔细思量，均觉此策最为稳妥可行，纷纷领命。会议结束后，各项指令被迅速下达。广州造船厂内，刚刚完成“日月号”装甲强化工程的工匠们，来不及休息，又立刻投入到了新型鱼雷的紧张设计中，计算、绘图、模型试验，日夜不休。南海之上，明军的巡逻舰与侦察潜艇的活动愈发频繁，如同织网般，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浮动补给站”相关的蛛丝马迹。张睿再次登上“日月号”的舰桥，望着眼前这片浩瀚而危机四伏的蓝色国土，心中明白，与欧洲殖民者争夺南海控制权的这场漫长博弈，因着这“浮动补给站”的出现，已进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考验技术与耐心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