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九月,已是风雪世界。从张家口向北,茫茫草原褪去绿色,覆上皑皑白雪。在这片银装素裹的荒原上,一条黑色铁轨如巨龙匍匐,向北蜿蜒延伸,直至天际线尽头。
铁路工地绵延二百里,分三十个工段同时施工。每个工段有工匠五十人、民工三百人、兵丁百人。时值巳时(上午九点),气温已降至零下十五度,呵气成霜。工人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头戴狗皮帽,正在铺设第七十八号工段的铁轨。
“一二三,起!”号子声中,十二名工人用撬杠抬起一根铁轨。铁轨长九米,重四百五十斤,是广州工坊特制的“耐寒镍铬钢轨”,表面有防滑纹。铁轨被架设在榆木枕木上,工人迅速用道钉固定。道钉需先用火烤热,插入钉孔后遇冷收缩,咬合更紧。
周昂乘坐的蒸汽机车停在临时站台。他披着黑熊皮大氅,走下火车,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这位工部右侍郎兼北疆铁路督办,已在漠北奔波半年,脸庞被寒风吹得皴裂,双眼却炯炯有神。
“周大人,这钢轨真好用。”工段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截断轨,“您看,这是旧轨,零下二十度就脆了,一锤就断。新轨在零下四十度试验,弯折三十度都不裂。”
周昂接过两截断轨对比。旧轨断面呈晶粒状,新轨则细腻均匀。“广州的钢确实好。铺了多少里了?”
“到昨日,已铺完六百三十里,距北极哨所还有一百七十里。”工段长指着北方,“最难的冻土地段已过,前面是永冻层,我们按您吩咐用了换填法。”
所谓换填法,是工匠们摸索出的土法:将表层冻土挖开三尺,铺半尺碎石,再铺一层油毡防水,然后回填砂石,夯实后再铺路基。此法费工费料,但能防夏季融沉。
周昂视察工地:工人们住在牛皮帐篷里,帐篷中央有铁皮炉子,烧着煤炭。虽然简陋,但能保持零度以上。伙食是玉米窝头、咸菜、羊肉汤,每隔五日有新鲜萝卜——这是从南方运来的,为防止冻坏,用棉被包裹,装在暖车厢里。
“暖房补给站建了几座?”周昂问。
“已建九座,每五十里一座。”工段长汇报,“按您要求,每站有住房二十间、仓库五间、水井一口、煤仓一座。供暖用蒸汽,从机车分出一根管道通到各屋。还建了温室,种了些耐寒菜蔬。”
周昂点头,走进正在修建的第十号补给站。站房用原木搭建,墙厚一尺,夹层填塞羊毛保温。室内温暖如春,蒸汽管道沿墙根铺设,表面包裹麻布。墙角木箱里,绿油油的菠菜、小白菜长势喜人。
“这些菜可救命。”周昂抚摸菜叶,“北疆冬季最缺新鲜菜蔬,往年戍卒多患坏血病。有了铁路,蔬菜旬日可达,此患可除。”
正说着,外面传来惊呼。周昂快步走出,只见北边天空黑云压顶,狂风骤起,雪粒如沙粒般横扫而来。
“白毛风!快收工!”工段长大吼。
工人们迅速收拾工具,奔向帐篷。半小时内,能见度降至不足十丈,气温骤降二十度。周昂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眉头紧锁。这样的天气,轻则延误工期,重则冻伤人畜。
果然,次日风停后清点,冻伤七人,走失牛羊三十头。更严重的是,刚铺好的五里路基因积雪融化又冻结,出现不均匀隆起,需返工重修。
“必须在十月底前通车。”周延在工棚会议上说,“北极哨所存粮只够用到腊月,若铁路不通,今冬会有戍卒饿死。”
众人沉默。一老工匠忽然开口:“大人,我有个法子。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用‘暖轨法’:在铁轨下埋设蒸汽管道,持续供暖,防止冻胀。我在关外修路时用过,只是耗煤甚巨。”
“煤可运,人命不可等。”周昂拍板,“从今日起,重点路段全用暖轨法。所需钢管、锅炉,我向工部申请。”
八百里加急奏折送抵京城。正德帝朱笔批红:“准奏,倾力为之。”工部调拨锅炉三十台、钢管五万尺,由京绥铁路昼夜不停运往漠北。
十月初,铁路修至距离北极哨所八十里处。此处已是永久冻土带,夏季表层融化形成沼泽,冬季冻结坚硬如铁。工人们燃起篝火烘烤地面,待表层融化立即挖掘,再用碎石回填。进度极慢,每日仅能铺轨二里。
周昂亲临最前线,与工人同吃同住。某夜巡视时,他发现几名工匠围着火堆,在雪地上画图讨论。
“这是在做什么?”
一年轻工匠抬头,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兴奋:“大人,我们在想能不能造个‘冻土挖掘机’。用蒸汽机带动钻头,先钻出孔洞,再灌入热水融化冻土,比用火烤快得多。”
周昂蹲下细看草图。虽然简陋,但原理可行。他立即调来两台小型蒸汽机,让工匠们试验。三日后,第一台简易钻机造出:蒸汽机通过皮带带动螺旋钻头,钻深三尺后,用铜管注入沸水。果然效率大增,日进度提至五里。
十月二十日,铁路终于修抵北极哨所。这座建于三年前的哨所,位于北纬六十八度,是大明最北的驻兵点。木石结构的营堡依山而建,城墙高两丈,驻有官兵三百人。由于补给困难,戍卒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衣衫单薄,许多人面带菜色。
!当第一列火车喷着白汽驶入哨所临时站台时,全体戍卒涌出营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钢铁怪物。机车后挂着十节车厢:五节煤车、三节粮车、两节军械车。
“粮食!是粮食!”有人看清粮车上堆满的麻袋,嚎啕大哭。
周昂走下火车,哨所千户王振武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大人卑职代弟兄们谢大人!去年冬天,我们饿死了十七人,今年今年不会了!”
“起来。”周昂扶起他,“从今往后,每月有两列火车到此。粮食、煤炭、被服、药品,都会源源不断。你们只需守好国土。”
戍卒们开始卸货。面粉、腊肉、咸鱼、白菜、萝卜还有崭新的棉衣棉靴。医疗兵抬下木箱,里面是治疗冻疮的膏药、预防坏血病的干柠檬片。最让士兵们惊喜的是,车厢里竟有三百本新印的书籍——这是周昂特意安排的,漫长极夜里,读书可解寂寞。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三日。十月二十三日夜,斥候飞马来报:北边冰海出现外国舰船,已击沉我方两艘巡逻渔船。
周昂登上哨所了望塔,用望远镜观察。五十里外的冰封海面上,五艘黑色舰船正破冰而行。舰首呈楔形,包裹铁甲,轻易撞碎三尺厚的海冰。舰体中部有烟囱,桅杆上挂着瑞典国旗。
“是破冰巡洋舰。”王振武说,“去秋来过一次,在附近测绘海图。这次竟敢攻击渔船!”
“港口防务如何?”
“只有两门老式岸防炮,射程不足五里。港内有三艘鱼雷艇,但冰层太厚出不去。”
周昂心往下沉。北极哨所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其控制的港口是北疆唯一不冻港(冬季靠暖流仅岸边结冰)。若港口被毁,铁路运来的物资无法转运至沿海各堡,整个北疆防御体系将出现缺口。
他连夜召集会议。哨所军官认为应固守,等开春冰融再反击。周昂却摇头:“等不到开春。敌人既能破冰,随时可来。必须主动出击。”
“如何出击?我们的船出不去。”
“船出不去,人可以。”周昂指着地图,“敌军要靠近港口,必经这道海峡。海峡最窄处仅三里,两岸是悬崖。我们可在崖上部署火炮,封锁海峡。”
计划既定,立即行动。周昂从火车上卸下四门新式七五毫米野战炮——这批炮本是运往黑龙江前线的,现紧急调用。炮兵连夜将炮拆解,用雪橇拖至海峡两侧崖顶。
次日拂晓,瑞典舰队果然驶向海峡。为首舰船吨位约三千吨,甲板上可见旋转炮塔。了望哨用旗语报告距离:八里、七里、六里
“进入射程!”炮长高喊。
周昂亲自指挥:“全体注意,瞄准领舰,三发急促射,放!”
四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划过晨空,落在敌舰周围,激起冲天水柱。敌舰显然未料到岸上有重炮,急忙转向。但海峡狭窄,五艘舰挤作一团。
第二轮炮击,一发炮弹击中第二艘舰的舰桥,火光爆起。第三轮,领舰尾部中弹,航速骤减。
敌舰队仓皇后撤,退至十里外。但他们并未远离,而是在冰面上抛锚,似在等待什么。
当日下午,坏消息传来:敌军派出雪橇队登陆,袭击了铁路沿线的一座补给站,烧毁仓库,杀害守军十余人。
“他们要切断铁路!”王振武惊怒。
周昂意识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立体攻击:军舰正面牵制,小股部队迂回破坏。北疆防线面临开建以来最严峻考验。
“调整部署。”周昂铺开地图,“铁路沿线每二十里设一哨卡,驻兵三十,配发雪橇、猎犬。各补给站加修防御工事,储备弹药。同时,向朝廷急报:北疆需要更多火炮,需要破冰船,需要能在雪地机动的车辆。”
奏折随着南返的火车送往京城。周昂站在哨所城头,望着北方海面上如黑点的敌舰,心中明白:铁路通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这片冰雪覆盖的土地,将成为大明与北欧列强角逐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