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声，在死寂的密室中突兀地响起。
李玄霸那仿佛灌了铅的眼皮，在剧烈颤抖了数十次后，终于艰难地撕开了一条缝隙。
入眼是一片昏暗而压抑的石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陈腐气息。
“醒了？”
一道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李玄霸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他嘶哑地低吼一声，双手撑住床板，想要起身。
然而。
大脑发出的指令传达到四肢时，却如石沉大海。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感袭来，他刚刚抬起不到两寸的后背，重重地摔回了玉枕上。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五脏六腑，让他那张本就灰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只温热的手掌，适时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一股柔和精纯的真气缓缓渡入，抚平了他体内翻涌的气血，也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李玄霸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朗，且带着几痞气的脸庞。
对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杂役服饰，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深邃，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心安的浅笑，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敌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你是谁？”李玄霸虚弱地问道，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你这是在救我？”
“算是吧。”
秦玉收回手，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不过严格来说，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求生的意志。”
“当然，还有那位的委托。”
“委托？”李玄霸一愣，大脑还有些迟钝，“谁？”
秦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李城主，你不妨先想想，你是怎么躺在这里的？”
怎么躺在这里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深夜的书房。
那一盏且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安神茶”。
还有那个跪在他面前，满脸恭顺、眼神却闪烁不定的……大儿子。
“父亲，这是孩儿亲手为您熬的，您趁热喝了吧。”
“喝了它，您就能好好休息了”
那温润的笑容在记忆中逐渐扭曲，最后化作了一张狰狞、贪婪的恶鬼面孔。
李天！
“畜生……！！”
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从李玄霸的喉咙深处炸响。
他双目赤红，眼角几乎瞪裂，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玉床，指甲崩断，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是他……是那个逆子害我！！”
愤怒，是最好的燃料。
在这股滔天恨意的驱使下，李玄霸竟然奇迹般地撑起了半个身子，他像是一头受伤的暮年雄狮，冲着虚空发出无能的怒吼。
“李天！你给我滚出来！！”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清理门户！！”
然而。
现实往往比噩梦更加残酷。
这股怒火仅仅支撑了不到三秒，他便再次颓然倒下。
因为当他试图运转丹田内的元婴时，却惊恐地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曾经浩瀚如海的灵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与剧痛。
那“蚀骨销魂散”的毒性虽然被逼出了大半，但经年累月的侵蚀，早已将他的根基毁得七七八八。
现在的他，别说是杀人，连拿起一把刀的力气都没有。
“废了……”
李玄霸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枯瘦如柴，颤抖不已。
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绝望的死灰。
“我李玄霸纵横半生，最后竟然栽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手里……”
“修为尽失，形同废人……”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与其受那逆子的羞辱，不如死了干净！”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滑落。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就在这时。
一只手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李玄霸一愣，抬头看向秦玉。
秦玉的神情依旧平静，他没有出言安慰那些苍白的大道理，只是将手帕塞进李玄霸的手里，语气平和地说道：
“李城主，想死很容易，咬舌自尽或者一头撞死在墙上，都不费劲。”
“但你若是死了，那个还在等着你回家的小胖子，该怎么办？”
轰！
这句话，精准地击穿了李玄霸心中的死志。
那个名字。
小胖子。
李玄霸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原本已经熄灭的光芒，瞬间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更加疯狂！
“峰儿！！”
他一把抓住秦玉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满是恐慌与焦急。
“对！峰儿！那个逆子连我都敢害，他一定不会放过峰儿的！！”
“小兄弟！峰儿他在哪？他还活着吗？他……他那个样子”
作为一个父亲，在这一刻，对孩子的担忧压倒了所有的绝望。
他可以死。
但他那个从小痴傻、体弱多病的二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男人，秦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只要还有牵挂，这头雄狮就不会真的倒下。
“放心。”
秦玉反手拍了拍李玄霸枯瘦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充满了力量。
“那小胖子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就是他，让我来救你的。”
“什么？！”
李玄霸愣住了，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峰儿……让你来的？可是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不言而喻。
秦玉笑了笑，开口道。
“以前是真的，但现在，他好了。”
“好了？！”李玄霸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没错。”
秦玉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我不久前刚治好了他的顽疾，不仅神智恢复了清明，就连堵塞的经脉也打通了。”
“现在的李峰，已经是一名开光期的修士了。”
“为了救你，他不惜以身犯险，已经开始谋划了。”
“李城主，你的儿子，比你想象的要优秀得多。”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一个个重磅炸弹，炸得李玄霸头晕目眩。
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
他才缓缓低下头，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眼眶缓缓湿润起来。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李玄霸抬起头，擦干了眼泪。
那张枯瘦的脸上，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颓废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狠厉。
那是属于天元城主的威严。
“小兄弟。”
李玄霸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峰儿没放弃，那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要助他一臂之力！”
“你告诉我，现在外面的局势究竟如何？”
秦玉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将李天勾结琉璃宗、掌控城主府、以及即将开启天元秘境的局势，简明扼要地分析了一遍。
李玄霸听完，眉头紧锁。
作为执掌一方多年的枭雄，他瞬间就看清了局势的死结。
他看向秦玉眼中满是期待。
“不知小兄弟可有什么好办法。”
“等。”
秦玉只说了一个字。
“等？”李玄霸霎时愣住了。
“没错。”
秦玉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城主您继续装作昏迷不醒，暗中疗伤，等待天元秘境开启。”
“到那时，琉璃宗以及其他各方势力的注意力，都会被秘境所吸引，那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李玄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毕竟是执掌天元城多年的枭雄，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他点了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小兄弟说的对。”
“不过，想要在那时翻盘，我们必须，先拿到兵权！”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天元城的东西南北四座城门，由四大将军镇守。”
“李元虽然对我忠心耿耿，但他手中的兵权，早已被那逆子架空大半，不足为惧。”
“我们必须，再争取到至少一位将军的支持！”
秦玉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不知李城主，可有合适的人选？”
李玄霸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
“镇守南门的将军，金不换！”
“此人虽然贪财好利，但为人却极重承诺，只要你能拿出让他动心的东西，并且让他相信我们有翻盘的实力，他必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金不换……”
秦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好。”
他看着李玄霸，眼中满是自信。
“这件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