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临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有些冰冷的怒意和难以言喻的难堪。
被当成“玩意儿”评头论足,这种侮辱比直接的攻击更刺痛他身为前巫神的骄傲。
陆溪原本慵懒散漫的气场,在熊烈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被寒冰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锋利森然的杀意。
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目光如淬毒的箭矢,直直钉在那个口无遮拦的熊族兽人身上。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熊烈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觉得被一个蛇族的眼神吓退实在丢脸,尤其是在乌喻和一群羽族面前。
他挺起厚实的胸膛,故意用更大的声音嘟囔道:“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雄性跟雄性混在一起,不就是图个新鲜解闷?还能真当伴侣不成?连个蛋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陆溪动了。
像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蛇那样,蛰伏,只会出一次杀招,一击毙命。
他还维持着半人半蛇的身躯,只是手臂上附着一层坚硬且乌黑发亮的鳞片,精准无比的掐在熊烈粗壮的脖子上。
“呃!”
熊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铜铃大的眼睛暴凸出来,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骤然袭来的窒息痛苦。
他下意识地兽化,想要挥动熊掌反击,可陆溪那只覆鳞的手如同最坚固的镣铐,纹丝不动,甚至还在缓缓收紧。
骨头被挤压的细微轻声,在死寂的林间小路上清晰可闻。
陆溪的脸凑近熊烈那张因缺氧而涨红扭曲的脸,张嘴露出獠牙,牙尖上还有毒液,欲滴不滴。
“你刚才,”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说我的伴侣,是什么?”
在此刻,在场的人才清晰无比的见识到,属于蛇类的捕杀方式。
很快,他们甚至没有人反应的过来,哪怕兽化也逃离不开的缠绕感,宛如如影随形的阴影。
熊烈的脸已经由红转紫,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怪响,四肢徒劳地挣扎着,却撼动不了陆溪分毫。
熊烈猛的暴起,整个人完全兽化,反扑。
然后被陆溪的尾巴缠死在地上,全身都勒住。作为蛇,最会的就是绞杀猎物。
司临川也是刚发现,陆溪真掐人的时候是真的残暴,跟掐着自己,完全就是两个状态。
前者催命,后者调情。
乌喻终于反应过来,急迫到声音都变了调,“陆溪首领!手下留情!熊烈他口无遮拦,绝不是有意冒犯司临川大人,他是熊族首领的弟弟,若是……”
“若是他死在这里,”陆溪慢悠悠地接过话头,吐出蛇信子,“熊族想报仇,尽管来。”
“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整个部落来,我明天就带着蛇族搬过去住。”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不知何时变得尖锐,轻轻划过熊烈油光水亮的皮毛,在脖颈动脉附近停下。
“正好,”
陆溪歪了歪头,语气甚至有点愉快,“我最近觉得,狼皮垫子不够软和,熊皮应该更暖和一点。司临川冬天怕冷,得多备点。”
司临川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陆溪高大挺拔,充满杀伐之气的背影。
心跳如擂鼓,却奇异地没有恐惧。
蛇尾撤走的时候,并没有扯到他,所以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冲散了方才的难堪和冰冷。
他的蛇,在为他而战。
用最原始,最血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他的归属,碾碎任何轻蔑与侮辱。
这不是神谕中的宽容与悲悯,这是蛮荒大陆最直接的法则。
“陆溪。”司临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陆溪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司临川走上前,没拉他,也只是站到了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掠过濒死的熊烈,然后落在陆溪充满戾气的脸上。
“放开他吧。”司临川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的,不重要。”
陆溪扭头看他,阴恻恻的,“为什么?他说你坏话,你干嘛帮他说话。”
司临川抬眼,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
“你说我是你的伴侣。”
司临川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在说给陆溪听,也像是在说给在场的,乃至冥冥中的某些存在听,“这就够了。”
“这不值得弄脏你的手,也不值得弄脏我们的新兽皮垫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熊皮有股味道,我不喜欢。”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属于鸟类的挑剔和嫌弃,却奇异地冲淡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杀意。
陆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膛震出,带着一种愉悦的,释然的意味。
“说得对。”他松开了手。
他的小伴侣确实知道怎么哄他开心。
那么嫌弃,有点好笑。
陆溪甩了甩手,跟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然后,他重新看向乌喻,金色的竖瞳里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乌喻。”
乌喻身体一僵,脸上强撑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管好你的客人,也管好你自己。”
陆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冰锥,“我的伴侣,轮不到任何人来编排。下次再让我听到半个不中听的字……”
他的目光在乌喻的喉咙处停留了一瞬,仿佛马上也要掐死他一样。
“……我不介意让羽族换一个更懂事的巫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伸出手,牵起司临川,将人带回自己身边,尾巴再次占有性地虚环而上。
肃杀之气还没消完,所以他圈的时候,蛇尾从腰处往上攀,尾尖挂在脖颈处。
细细的尾尖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蹭了蹭司临川的下颚。
陆溪捏捏自己手中的不属于自己的手,“回家。”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部落小屋的阴影里,乌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熊烈,眼中闪过细微的烦躁和算计落空的阴郁,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换上关切的表情上前搀扶。
而此刻,被陆溪半揽半抱着往回走的司临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蛇身上的戾气。
所以他由着那一点尾尖乱蹭。
他知道,陆溪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那条蛇只是在压抑,因为他的阻止。
司临川垂下眼睫,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溪。”
“嗯?”
“蜜酒,真的很好喝吗?”
陆溪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他。
司临川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如果好喝,”他顿了顿,别过脸去,却让陆溪心头那点残存的暴戾奇异地消散无踪,“下次,可以带一点回来。”
“我陪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