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
下落的过程远比林夜预想的漫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刮过无数嶙峋骸骨，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如同万千亡魂在耳边低语。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死气、怨念、以及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悲怆与不甘，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侵蚀他的肉身，污染他的神魂。
若非林夜此刻修为大进，灵力中融合了秩序意蕴，又有混沌道种坐镇识海，不断散发混沌光华，将这些负面能量大部分吞噬、转化、隔绝，只怕下落途中，他就已神魂错乱，肉身腐朽。
他竭力控制着下落的速度，将“沉渊”剑插入身旁经过的骨壁，减缓下坠之势。剑锋与骨骼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溅起点点骨屑。这些骸骨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大多早已腐朽脆弱，但偶尔也能碰到一些依旧坚硬如铁的奇异骨骼，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微弱灵性或不甘的意志碎片。
下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下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那不是天光，而是一种淡淡的、幽蓝色的、仿佛磷火般漂浮的光芒，将深渊底部映照得一片朦胧、诡异。
林夜调整身形，最终稳稳落在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由无数骸骨铺就的“地面”上。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知踩碎了多少枯骨。
他立刻收敛气息，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广阔得多。头顶是高不见顶的黑暗，唯有幽蓝色的磷火漂浮，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目光所及，皆是森森白骨，堆积如山，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骨海。这些骸骨种类繁多，大小不一，有人形，有兽形，有禽类，更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种族，大多残缺不全，散发着浓烈的死亡与毁灭气息。许多骸骨上，还能看到清晰的战斗痕迹——被利器斩断的切口，被巨力震碎的裂痕，被火焰灼烧的焦黑，甚至有一些骨骼呈现出诡异的结晶化或金属化，显然生前修为不凡。
而在这些普通的骸骨之中，偶尔能看到一些闪烁着微弱光芒的骨骼，或呈现玉质，或呈现暗金，或流转着奇异的符文。这些骨骼周围，往往怨念和死气更加浓重，但也隐隐残留着一丝精纯而强大的能量波动，正是这些波动，与磷火交织，形成了此地幽蓝的光源。
“这里……果然是一处上古战场遗迹……规模竟然如此浩大！”林夜心中震撼。他能感觉到，此地的骸骨，生前修为最低恐怕也在金丹期，甚至有不少散发着令他心悸的威压，至少是元婴层次，乃至更高！难以想象，当年在此地爆发了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空气沉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除了死寂，便是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和不甘。但奇怪的是，此地的污秽瘴气和“古源暗墟”那种混乱疯狂的气息，反而比上方的泥渊要淡薄许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净化、或者说，在镇压着此地的污秽，只留下了最纯粹的死亡与战场杀伐之气。
“是那些散发微光的骨骼？还是……此地本身有什么特殊？”林夜心中疑惑。他尝试将神识缓缓扩散出去，但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神识在此地被压制得更厉害，只能勉强离体数丈。而且，神识中传来无数杂乱、疯狂、充满杀意的意志碎片冲击，让他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立刻收回。
“不能久留，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那骷髅指引我来此，到底为何？”林夜想起那具暗金骷髅最后指点的方向，正是这片骨海深渊。他强忍着神魂的不适，朝着磷火相对密集、骸骨中散发微光骨骼较多的方向，小心前行。
脚下是厚厚的骨层，不知堆积了多深。每走一步，都有骨骼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空间中格外刺耳。周围漂浮的磷火，如同有生命般，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摇曳，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景象忽然一变。骨海的中央，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方圆约有数十丈。这片区域的地面，不再是散乱的骸骨，而是一块块巨大的、呈现暗金色、表面铭刻着复杂玄奥纹路的石板拼接而成。石板同样布满裂痕，许多地方已经破损，但依旧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重要的场所。
而在石板区域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通体由某种非金非玉的白色材料筑成的……祭坛？或者说，是一座残破的、类似阵台的东西。
阵台呈八角形，每个角都有一根断裂的石柱，石柱上依稀可见古老的符文。阵台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布满灰尘和裂痕的圆形凹槽。而在阵台的正前方，也就是林夜此刻面对的方向，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
这具遗骸，与外面那些骸骨截然不同。它并非森森白骨，而是皮肉犹在，只是干瘪如同枯木，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暗金色。身上穿着一件残破不堪、沾满暗红血迹、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制式古朴大气的暗金色战甲。战甲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几乎将其洞穿的破口，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巨力或利爪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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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骸低垂着头颅，长发早已化为灰烬，只能看到光秃的头骨。它的双手，结着一个奇特的、仿佛在镇压、又似在维持某种平衡的法印，按在阵台边缘。在其盘坐的身下，地面石板的裂痕中，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漆黑如墨、充满了疯狂、扭曲、毁灭气息的雾气渗出，试图向上蔓延，但一接触到遗骸身下散发出的淡淡暗金色光芒，便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嗤嗤”声响，被缓缓净化、消融。
这暗金色光芒，并非来自遗骸本身，而是源自其心口位置。那里，战甲破口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但坚韧的、宛如风中残烛般的金色光芒，在缓缓跳动。正是这点光芒，支撑着遗骸千年不腐，也镇压着身下不断渗出的暗墟邪气！
而这金色光芒的气息，林夜再熟悉不过——与他手中的玉质碎片、与“镇墟令”、与《源始道经》修炼出的秩序灵力，同出一源！甚至，更加精纯，更加浩瀚，更加……悲壮！仿佛凝聚了其主人生前所有的信念、意志与修为精华！
“这是……坐化于此的上古大能？一位修炼‘源’之秩序，并以此身镇压此地暗墟裂缝的前辈？”林夜心中肃然起敬。他能感觉到，这位前辈生前的修为，绝对远超元婴，甚至可能达到了传说中的化神，乃至更高境界！即便如此强者，也在此地力战而亡，并以残躯坐化，镇压邪祟至今！
那具暗金骷髅，指引他来此，莫非是感应到了他身上的秩序气息，希望他能来到这位前辈坐化之地？
林夜收敛心神，对着遗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无论对方是敌是友（以目前情形看，显然是人族先贤），其以残躯镇压邪祟、守护一方的壮举，都值得他尊敬。
行礼完毕，林夜小心地靠近。他注意到，在遗骸盘坐的阵台前方地面上，散落着几件东西。一杆断裂成数截、枪尖依旧闪烁着寒芒的暗金色长枪；一面布满裂痕、灵光几乎散尽的古朴盾牌；还有几块黯淡的、似乎是身份令牌的金属碎片。
而在这些物品旁边，靠近阵台边缘的位置，还有一枚被灰尘掩盖了大半、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混沌色泽、非金非玉的残破令牌，静静躺在那里。令牌只有一小半，断裂处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与“镇墟令”上相似的古老纹路。
“这难道是……另一块‘镇墟令’的碎片？或者说，是这位前辈的身份令牌？”林夜心中一动，小心地用灵力将其摄到手中。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虽然残破，但材质非凡。林夜尝试将一丝秩序灵力注入其中。
嗡——！
残破令牌微微一亮，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丝微弱的光芒。紧接着，一道极其虚弱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意念，从令牌中流出，传入林夜识海。
这道意念残缺不全，充满了沧桑与悲凉，但勉强能分辨出一些断断续续的信息：
“……封魔……之战……末将……玄戈……领……镇守……‘沉渊’节点……”
“……暗墟……魔帅……率众突袭……苦战……阵破……兄弟皆殁……”
“……燃吾本源……封此裂隙……以待……后来者……”
“……持吾‘镇墟副令’……寻……‘源初之地’……重启……大阵……”
“……后来者……小心……幽冥……”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手中的残破令牌，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最后“咔嚓”一声轻响，彻底碎裂，化为齑粉，从林夜指缝间洒落。
“玄戈？镇守‘沉渊’节点？暗墟魔帅？燃本源封裂隙？镇墟副令？源初之地？重启大阵？小心……幽冥？”林夜消化着这段残缺的信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坐化的前辈，名为“玄戈”，是上古时期“万源封魔大阵”镇守此处“沉渊”节点（应该就是腐毒泥渊深处这处战场）的将领！他们在此地，遭遇了来自“古源暗墟”的、被称为“魔帅”的恐怖存在率军突袭，一番苦战，大阵被破，将士尽殁。最后，这位玄戈将军，燃烧自身本源，以残躯坐化于此，封住了此地最大的暗墟裂隙（应该就是他身下不断渗出黑雾的地方），以待后来者。
而他留下的信息中，最关键的有两点：一是提到了“镇墟副令”，并提到了“源初之地”，似乎是重启“万源封魔大阵”的关键！二是最后的警告——“小心幽冥”！
幽冥！是巧合，还是……指的正是如今的“幽冥教”？难道上古时期，这“幽冥”就曾与暗墟勾结，或者本就是暗墟的爪牙？亦或是，如今的幽冥教，得到了上古“幽冥”的传承，或者说……被其污染、控制了？
林夜感到一阵寒意。他手中这块“镇墟令”副令，是否就是玄戈将军所说的副令？还是说，这只是当年众多副令中的一块？那“源初之地”又在何处？
他目光再次投向玄戈将军的遗骸，以及其心口那点微弱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拔，依旧在净化着身下渗出的暗墟邪气。正是这点光芒，维持着此地的最后一丝封印，也保护着这具遗骸和阵台，未被岁月和邪气彻底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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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高义，晚辈林夜，敬服。”林夜再次躬身一礼，心中充满了敬意，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玄戈将军等上古先贤，以生命为代价封印暗墟，守护此界。而如今，封印松动，暗墟之力有卷土重来之势，幽冥教更是行踪诡秘，所图非小。自己机缘巧合得到“镇墟令”和玄元子传承，似乎冥冥中已与这场延续了万古的战争产生了联系。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走到玄戈将军遗骸面前。将军心口那点金光，似乎感应到他身上同源的秩序气息，微微跳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的、带着欣慰与期盼的波动。
林夜知道，这金光，是玄戈将军最后的生命与道则精华所化，是维持封印的核心。他不敢贸然触碰，以免破坏平衡。他的目光，落在了将军结印的双手之下，阵台的边缘。
在那里，被将军双手覆盖之处，阵台的纹路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更加复杂，而且中心有一个小小的、与“镇墟令”大小形状相仿的凹槽。只是那凹槽之中，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这里……原本应该放置着一块令牌？是完整的‘镇墟令’，还是另一块副令？是当年大战损毁了，还是被玄戈将军在最后时刻用掉了？”林夜猜测。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自己那块布满裂痕、灵性沉寂的“镇墟令”副令，尝试性地，轻轻放入了那个凹槽之中。
就在令牌与凹槽接触的刹那——
异变突生！
沉寂的“镇墟令”副令，猛地一颤！虽然裂痕依旧，灵性沉寂，但其材质似乎与这阵台产生了某种共鸣！将军心口那点微弱的金光，也骤然明亮了一丝，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
紧接着，整个八角阵台，那些断裂的石柱，那些布满裂痕的纹路，竟齐齐发出微弱的嗡鸣！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淡金色的光芒，顺着阵纹流淌起来，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但确实被激活了！
与此同时，玄戈将军身下石板裂痕中渗出的、那些漆黑如墨的暗墟邪气，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剧烈翻腾起来，试图冲击那淡金色的光芒。但阵台被激活，与将军心口的金光、与林夜放入的“镇墟令”副令（尽管残破）产生了微弱的联动，形成了一道比之前更加稳固一些的淡金色光膜，将喷涌的邪气牢牢压制在裂缝之下，净化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这表明，林夜的猜测是对的！这阵台，这凹槽，确实与“镇墟令”有关！他手中这块残破的副令，放入其中，竟能略微增强此地的封印效果！
“若是我能找到更多‘镇墟令’碎片，或者修复此令，甚至找到玄戈将军所说的‘源初之地’，是否就能真正加固，乃至修复此地的封印？甚至……重启部分‘万源封魔大阵’？”林夜心中涌起一股希望。但随即，这希望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下。谈何容易？此地凶险，外界幽冥教环伺，自身实力低微……
就在林夜心潮起伏之际，阵台被微弱激活，似乎也触动了此地沉寂万古的某种机制。
突然，玄戈将军那干瘪的、结着法印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
然后，那根食指，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极其缓慢地，在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阵台边缘，划动起来。
灰尘被拂开，露出了下面光滑的石板表面。食指指尖，带着最后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在石板上，艰难地，刻下了几个扭曲、模糊、却让林夜心神剧震的古老文字：
“北……冥……幽……都……”
刻完这四个字，那食指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连同整个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而将军心口那点金光，也随之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北冥幽都？！
林夜瞳孔骤缩！这不是玄元子传承中提到过的、上古时期一处极其神秘、据说与“源”之起源有关的禁地吗？玄元子似乎也在寻找其线索！玄戈将军在最后时刻，耗尽最后一点灵性，刻下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指引“源初之地”的所在？还是说……“幽冥”与“北冥幽都”有关？亦或是，当年暗墟入侵的突破口，与“北冥幽都”有关？
信息太少，难以揣测。但这四个字，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林夜将这四个字死死记在心中。他再次对着玄戈将军的遗骸，深深一拜。这位上古将军，在生命、乃至灵性彻底消散的最后时刻，依旧在履行着守护的职责，并为后来者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拜毕，林夜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阵台被微弱激活，或许能暂时稳住此地的封印，但绝非长久之计。而且，刚才的动静虽然微弱，但在这死寂的渊底，或许会引来不可预知的变化。他必须尽快离开，消化此行所得，提升实力，然后去探寻“北冥幽都”的线索，以及寻找修复“镇墟令”、增强自身的方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玄戈将军的遗骸，以及那重新变得沉寂、但封印似乎略微稳固了一丝的阵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块“镇墟令”副令从凹槽中取出。令牌取出后，阵台的光芒立刻黯淡下去，恢复原状，但将军心口的金光，似乎比之前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
将令牌收回，林夜正准备寻找离开此地的路径。突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玄戈将军遗骸旁边，那杆断裂的暗金色长枪，以及那面布满裂痕的盾牌之上。
这两件兵器，虽然残破不堪，灵光几乎散尽，但材质非凡，即便历经万古岁月，依旧残留着一丝不屈的战意和微弱的灵性波动。尤其是那杆长枪的枪尖，哪怕断裂，依旧寒芒逼人，隐隐有破灭邪祟的锐气透出。
“前辈的遗物……”林夜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他不该擅动前辈遗物。但如今形势危急，他急需提升实力，任何一点助力都至关重要。而且，这两件兵器，似乎与玄戈将军修炼的“源”之秩序中的“锋锐”“守护”之道相合，或许对他参悟秩序之力有所裨益。
最终，林夜还是对着遗骸再次一礼，郑重道：“前辈，晚辈林夜，遭逢大敌，需借前辈战兵一用，以斩邪祟，护道途。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说完，他小心地将断裂的长枪枪尖部分，以及那面残破的盾牌收起。这两件东西入手沉重冰凉，枪尖锐气逼人，盾牌则厚重古朴，虽然灵性微弱，但林夜能察觉到，其材质本身，以及其中残留的一丝道韵，都极为不凡，若能找到方法修复或重炼，必是利器。
做完这一切，林夜不再停留，开始仔细打量周围，寻找离开这骨海深渊的路径。此地既然有入口（那骨洞），必然也有其他出口，否则当年大战的双方如何进来？玄戈将军坐化于此，或许也留有后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阵台后方，那一片磷火最为密集、骸骨堆积最高、隐隐形成一个拱形通道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