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梭的双脚踏上那虚幻阶梯的第一级时,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失重或坠落。
阶梯触感奇异,介于岩石的坚实与流光的虚幻之间,带着微弱的、持续不断的能量脉动。
每踏上一级,脚下便亮起一圈涟漪状的银蓝光晕,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在记录着他的深入。
阶梯螺旋向下,延伸向那片散发着暗色光晕的深处,周围是纯粹的黑暗,只有阶梯本身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和路径。
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与不安,一步步向下。祖父的遗言、方才目睹的星图、此刻脚下真实的触感,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正在接近某个被掩埋的真相,或许是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力量。
大约向下走了三十余级,阶梯的坡度开始变得平缓。眼前豁然开朗——他来到一个更加宽阔的、穹顶极高的人工开凿洞窟之中。
洞窟的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由某种细腻温润、散发着微光的青灰色石材砌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古老而繁复的星辰与云纹图案。
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隐约能看到同样繁复的阵法刻痕。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约莫人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不断缓缓自旋的暗紫色晶核!
那晶核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不断生灭的暗色星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深邃而古老的能量波动,正是他在阶梯入口处看到的光晕来源!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蒲团、倾倒的石质灯台,以及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尸骸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依稀能辨认出与岩灵族古老服饰相似,但又多了些奇异的装饰,风格诡谲。
岩梭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找到了!这一定就是祖父所说的“真正的力量”!这晶核中蕴含的能量,比他感受过的任何星府阵法核心、乃至长老们的气息都要深邃、强大!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坛,触碰那晶核,却忽然顿住了脚步。战士的本能让他没有完全被贪婪吞噬。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灵觉全力张开。
就在这时,那悬浮的暗紫色晶核,轻轻“嗡”地一声,表面流转的暗色星云光芒陡然明亮了一瞬!一道低沉、苍凉、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意念波动,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后来者汝终于来了”
岩梭浑身剧震,又惊又喜:“你你是谁?是你在召唤我?”
“吾乃‘渊星之核’星府旧日盟友,‘地渊星盟’遗留之馈赠被遗忘于此太久太久”
意念断断续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孤寂,“吾感知到了同源血脉的呼唤汝之祖辈曾侍奉星盟血脉中尚存一丝印记”
“地渊星盟?祖父研究的禁忌符文”岩梭脑中轰鸣,一切都对上了!祖父研究的,果然是星府旧日盟友(或许是叛离者)的力量!而这晶核,正是那“星盟”遗留的至宝!
“吾之力可沟通地脉幽冥,引动星辰暗面伟力令掌控者脱胎换骨然,封印吾之阵法乃星府叛徒所设需同源血脉者以诚心与精血为引方可初步唤醒”
晶核的意念充满了诱惑,“汝可愿承接此力?重振星盟之辉?”
愿意!岩梭几乎要脱口而出。脱胎换骨!重振辉煌!这不正是他,甚至祖父一生渴求而不得的吗?
星府如今内忧外患,若他能掌握这“渊星之核”的力量,必能成为族中乃至星府的顶梁柱!
但最后一丝残存的警惕,让他嘴唇翕动,却未能发出声音。是不是太顺利了?
这晶核可靠吗?那所谓的“地渊星盟”,真的是盟友吗?为何会被封印于此?那些尸骸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犹豫,似乎被晶核感知到了。
“汝在疑虑?”晶核的意念带上了一丝理解的“宽容”,“无妨吾被囚禁万载早已习惯只是可惜”
它表面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传递出一种深沉的遗憾与悲伤。与此同时,洞窟四周石壁上的星辰云纹雕刻,忽然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银蓝色的光芒,与中央暗紫色的晶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与共鸣。
一段段模糊的、仿佛记忆碎片般的画面,开始断断续续地投射在岩梭的脑海中——
画面中,一些衣着与岩灵族相似但更加华美、气质却带着几分阴郁与高傲的身影(地渊星盟成员),与身穿紫薇星府服饰的修士们并肩作战,对抗着恐怖的、如同阴影般蔓延的敌人但后来,画面变得混乱、扭曲。
星府修士的面容变得狰狞,突然对盟友倒戈相向,爆发战斗最终,地渊星盟的成员被镇压,这枚晶核被强行剥离,封印于此那些尸骸,似乎就是最后守护或试图夺取晶核而亡的星盟成员
愤怒、不甘、被背叛的痛楚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随着画面冲击着岩梭的心灵。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星盟成员最后的绝望,以及晶核被封印万载的孤寂与怨恨。
!“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晶核的意念带着悲愤的颤抖,“吾等被出卖被镇压力量被窃取、扭曲汝之祖辈或许便是因此才被排斥、被定为禁忌”
岩梭的眼睛红了。愤怒和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冲垮了他最后的犹豫。原来星府的历史并非完全光明!原来祖父是被冤枉、被压制的!原来这力量本就该属于他们这一脉!
“我我愿意!”他嘶声低吼,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告诉我,该如何做?”
“走上祭坛将汝之精血滴于阵法‘枢眼’”晶核的意念重新变得“温和”而“期待”。
岩梭不再犹豫,大步踏上布满灰尘的祭坛,按照晶核的指引,咬破指尖,将一滴饱含灵力与血脉气息的精血,滴在了祭坛某处不起眼的、如同眼睛般的凹陷符文上。
嗡——!
精血落下的瞬间,整个祭坛的阵法刻痕骤然亮起!只不过,亮的并非是预想中的暗紫色或银蓝色,而是一种粘稠、污浊、仿佛混合了无数负面情绪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光芒!
那悬浮的“渊星之核”,也在瞬间褪去了暗紫色的“深邃”伪装,显露出其真实面目——一枚布满了血管般搏动的暗红纹路、内部翻腾着浑浊怨念与混乱星力的诡异晶石!
与此同时,岩梭滴下精血的那个“枢眼”,猛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了他的手腕,开始疯狂抽取他的精血、灵力乃至灵魂本源!
“啊——!”岩梭发出痛苦的惨叫,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全身的灵力都失去了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那“枢眼”!
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恶毒、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毁灭欲望的意念,正顺着血液与灵力的联系,疯狂地试图涌入他的识海!
“美味纯净的土石血脉带着对星府叛逆的‘认可’完美的‘降临之躯’”一个完全不同于之前“苍凉”意念的、尖锐而扭曲的声音,直接在岩梭灵魂深处嘶鸣!
陷阱!这是彻头彻尾的陷阱!那晶核根本不是什么“渊星之核”,而是“蚀心”或者其爪牙制造的、用于侵蚀和夺舍的“诱饵魔核”!那些记忆画面,也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岩梭目眦欲裂,悔恨与绝望如冰水浇头。他想起了星府的禁令,想起了族长的教诲,想起了自己那些可笑的贪婪与自我安慰一切都晚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冰冷恶毒意念彻底淹没,肉身精华也将被吸干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整个洞窟,包括祭坛、晶石、乃至四周的墙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骤然剧烈波动、扭曲起来!那些污浊的光芒、诡异的阵法刻痕、恐怖的吸力、冰冷的意念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下一刻,“景象”如同泡沫般彻底破碎、消散。
岩梭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那片废弃矿脉交汇处的开阔空间中央,脚下是冰冷坚实的岩石地面,哪里有什么青石洞窟、祭坛、晶核?只有他自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净化之力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手腕上的伤口是真的,精血流失了一部分,灵力也损耗严重,神魂更是传来阵阵刺痛与虚弱感,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斗,但他活着,意识也还属于自己。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象?可为何如此真实?那被抽取精血、灵魂被侵蚀的痛楚,那冰冷恶毒的意念
“现在,你明白,为何此地被划为禁区了吗?”一个平静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岩梭骇然转身,只见星主沈独,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数丈之外,神色淡然地看着他。墨渊先生和叶玄尊者,一左一右,静立于沈独两侧。更远处,石守族长带着几名气息沉凝的“破影卫”战士,封锁了所有退路。
“星星主”岩梭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恐惧与后怕让他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到的‘晶核’,感受到的‘意念’,经历的记忆幻象,皆是阵法模拟出的‘蚀心’侵蚀手段之典型演绎。”沈独缓缓道,声音并不严厉,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岩梭心头,“其利用的,正是你心中对力量之渴望、对过往之遗憾、对所谓‘不公’之认同。
若非此地早已布下净化之网与禁锢之阵,将幻象威力与侵蚀力量控制在‘演示’与‘惩戒’范围,你此刻,已是一具被邪念夺舍,或精血枯竭而亡的空壳。”
岩梭以头抢地,泣不成声:“星主恕罪!岩梭岩梭鬼迷心窍,被贪欲蒙蔽,触犯禁令,几乎酿成大祸!岩梭甘愿受任何惩罚!”
“惩罚之事,稍后由石守族长依族规与星府律令定夺。”沈独目光扫过岩梭,看向墨渊,“方才幻象中,最后试图侵入的那股意念,可曾截留?”
墨渊点头,手中托起一团被无数细密银色符文包裹的、不断挣扎扭曲的暗红雾气:“截留了一缕残念。其本质污浊阴毒,与‘蚀念波’同源,但更具主动侵蚀性与伪装性,应是‘蚀心’或其高级爪牙用于‘播种’或‘夺舍’的专用‘心魔之种’。已记录其所有波动特征,可用于完善预警与防御。”
“很好。”沈独又看向叶玄,“他体内可有残留侵蚀?”
叶玄感应了一下:“精血与灵力损耗,神魂受惊,但并无实质性‘蚀念’污染残留。净化网络在幻象触发侵蚀机制时,便已同步介入,隔绝了真正的污染源。”
沈独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瘫软在地的岩梭:“你之所见所感,虽为幻象,却与真实遭遇‘蚀心’诱惑侵蚀,别无二致。此番经历,是惩罚,亦是警示。望你能真正醒悟,明白何为忠诚,何为力量之正道。”
岩梭泪流满面,重重磕头:“岩梭铭记星主教诲!此生绝不敢忘!”
“带下去,严加看管,待其恢复后,依律处置。”沈独对石守示意。
石守上前,如同拎小鸡般将虚脱的岩梭提起,交给身后的“破影卫”战士。
处理完岩梭,沈独三人并未离开。墨渊调出几面光幕,上面显示着“观测区”内外其他几处监控节点的画面。
“其他几处预设的‘诱饵点’,也有微弱触发痕迹,但强度远不及岩梭这边。应是潜伏更深、或心志更坚的暗子,只是远远窥探,未敢真正踏入。”
墨渊道,“堕星者侦察队在外围的活动轨迹也已记录分析完毕。他们确认了‘时空异常区’的危险性,现已开始系统扫描我方其他方向防御,重点寻找‘稳定路径’。从其扫描习惯与能量分析模式看,这支队伍训练有素,且对阵法与能量场有一定研究,是专业的侦察渗透单位。”
“无妨,让他们看。”沈独目光幽深,“他们看到的一切‘稳定’与‘薄弱’,都将是经过我们筛选和修饰的。通知外围‘无害化’警戒单位,适当‘暴露’几个我们希望他们看到的‘漏洞’,但要设置好触发条件与后续应对方案。”
“是。”墨渊应下,立刻开始调整外围防御阵列的“表演”参数。
叶玄忽然微微蹙眉:“星主,净化网络监测到,就在岩梭触发‘心魔之种’幻象并被我等拦截净化后,星府内部其他几个区域,有数道极其隐晦、短暂的异常情绪波动同步产生,随即又迅速平复。波动特征与之前监测到的、可能被‘蚀念波’标记或影响过的个体有部分吻合。”
沈独眼中紫意一闪:“‘蚀心’的联动反应?当一处‘诱饵’被触动、‘种子’被清理时,它会尝试激活或试探其他‘种子’?”
“可能性很大。”叶玄点头,“这些波动非常微弱且短暂,若非净化网络全程监控且刚刚经历了一次高烈度‘侵蚀演示’后的敏感期,几乎无法察觉。对方似乎在测试,哪些‘种子’还能产生‘共鸣’。”
“记录下来,标记所有产生异常波动的个体,进行次级重点监控,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沈独下令,“‘蚀心’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哪些暗子还‘有效’,甚至传递新的指令。我们便让它‘确认’,但看到的,将是我们想让它看到的‘反应’。”
他顿了一下,望向东北方向星辰图上,那九个代表堕星者侦察队的暗红光点,又仿佛穿透虚空,望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葬星峡”。
“第一幕‘测试’与‘诱捕’已经结束,效果尚可。接下来”沈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该准备迎接真正的‘客人’了。‘裂星’你的主力,也该动身了吧?”
葬星峡,熔岩堡垒。
裂星高踞于那不断坍缩爆发的暗红色星力漩涡之下,听着“幽影”从遥远虚空传回的情报汇总。
“综合判断,紫薇星府西南区域存在高强度的未知时空干扰场,危险等级‘甲上’,疑似古禁制破损或高阶幻阵与真实空间扭曲混合体,强行突破代价巨大。其他方向防御相对常规,但阵法节点密集,修复进度超出预期。发现三处疑似‘周期性防御薄弱点’与两条‘隐蔽接近路径’,已记录坐标与能量潮汐规律。星府内部能量反应平稳,净化属性源头稳定,但侦测到数次短暂、异常的‘驳杂能量扰动’,位置分散,原因不明。”
裂星覆盖着晶石的脸颊在暗红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时空干扰场哼,故弄玄虚还是确有依仗?那三处‘薄弱点’与两条‘路径’,可靠性如何?”
“根据连续七十二个时辰的监控数据分析,其周期性规律稳定,能量波动特征符合‘老旧阵法能量填充间歇’与‘复杂地形导致的监控盲区叠加’,具备战术利用价值。但无法排除是对方有意暴露的陷阱。”幽影的声音毫无波澜。
“陷阱与否,试过才知道。”裂星眼中凶光闪烁,“‘熔核’那边,关于星府内部情报,有何进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一道声音响起(远程通讯):“老大,黑市眼线传来最新消息,说紫薇星府内部似乎因为‘西南禁区’的事情,产生了一些‘小小’的骚动。有底层战士私自闯入探查,结果触发了某种‘反噬’或‘惩戒’机制,重伤被擒,似乎还牵连出了星府旧日的一些‘恩怨’传言。现在星府内部气氛有些微妙,对‘禁区’的管理似乎更加严格,但也透露出一些‘内部不稳’的迹象。另外,关于‘星神传承幻境’的消息,在一些特定渠道传得更盛了,甚至出现了所谓的‘幻境入口波动规律推测图’”
内部骚动?旧日恩怨?幻境入口推测?裂星的手指在冰冷的王座扶手上敲击着。这些情报,与幽影侦察到的“异常能量扰动”、“时空危险区”以及相对“正常”的其他方向防御,隐隐能拼凑出一个画面:一个刚刚经历大战、正在修复、内部因历史遗留问题或新发现(幻境)而出现分歧、外围防御虚实结合的势力。
“虚实结合故布疑阵还是真的内忧外患?”裂星沉吟。他生性多疑且凶狠,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情报。但星核的诱惑实在太大,而“蚀心”提供的消息,与目前侦察到的部分情况,又有吻合之处。
“传令下去。”裂星最终做出了决定,“‘寂灭熔炉’进入最终预热阶段,七十二时辰后,必须达到‘淬火’临界状态。‘幽影’小队继续潜伏监视,重点验证那两条‘隐蔽接近路径’的安全性,并寻找可能的、从内部引发混乱的机会——既然他们内部有‘骚动’和‘恩怨’,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他站起身,暗红色的“星辰寂灭”气息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升腾。
“七十二时辰后,我亲率主力,前往‘荒寂死地’。不管那紫薇星府是外强中干,还是龙潭虎穴,其星核我‘裂星’,要定了!”
堡垒之中,暗红光芒大盛,充满了毁灭与贪婪的气息。一场针对紫薇星府的、真正的、来自“堕星者”主力的獠牙,已然亮出,并开始缓缓逼近。
紫薇星府内,沈独似有所感,抬首望向东北虚空,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终于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