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的那缕“脉动”余韵,在叶玄的灵魂感知中萦绕不散。
接下来的三日,营地表面平静如常。岩烈的伤势继续好转,甚至能在旁人的搀扶下短暂坐起;其他伤员在静室轮换治疗后,已有两人基本康复,重新加入值守队伍。
“星辉接引阵”稳定运行,淡绿色的生机力场成为静室永恒的背景色,如同废墟中一颗顽强搏动的绿色心脏。
但叶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停留在祭坛旁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为沈独温养,更多时候,他盘膝静坐,将全部心神沉入净化感知的深处,像最耐心的渔夫,在意识之海中垂钓那可能再次掠过的、来自远空的细微涟漪。
墨渊加快了外层伪装阵法的布设。在石守的护卫下,他们又成功在三处关键方位埋设了干扰符文阵列。
如今,以营地为中心、半径约五里的不规则区域内,能量场开始出现人为设计的、符合“重度废墟侵蚀区”特征的紊乱与“死寂”。
从外部探测,这片区域的价值进一步降低,就像是废墟中一片彻底腐败的伤口。
“焦土镜像”的雏形,正一点点编织成形。
然而,无论是叶玄的感应,还是墨渊通过临时架设的几处简陋能量波动监测点获得的数据,都没有再次捕捉到那种明确的、宏大的“脉动”。
“难道是错觉?”石守在一次例行会议中提出疑问。他信任叶玄的感知,但更相信确凿的证据。
墨渊摇头,手指在简陋的石板上划出几道弧线:“虚空能量的传递方式与我们熟悉的物质界截然不同。有些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入水刹那激起涟漪,随即消逝于无形。叶玄感应到的,或许就是那‘入水刹那’传递至此的、最前沿的一丝‘震感’。其本体事件,可能发生在极遥远之处,其主波动或许根本未曾抵达此地,或者以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经过了。”
他顿了顿,看向叶玄:“还有一种可能那波动并非‘广域散发’,而是具有特定‘指向性’或‘共鸣性’。只有具备特定条件——比如特定的灵魂特质、能量属性,或者像叶玄你这样对‘秩序异常’极端敏感的净化之力,才能在一定距离内偶然‘接收’到其极其微弱的‘边角余音’。”
叶玄缓缓点头,这正是他隐约感觉到却未能清晰表述的。他的目光落向祭坛上沉睡的沈独,以及那静静悬浮的紫垣星梭。
“如果那波动真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感知,那么,沈师兄,或者这星梭,是否也能感应到?甚至,它们本身就可能是那波动的‘源头’之一,或者‘共鸣体’?”
此言一出,静室(临时用作会议的石室)内一片沉寂。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令人不安。如果沈独或星梭会无意识地“吸引”或“发出”某种能被遥远存在感知的波动,那么营地的隐蔽性将大打折扣。
“暂时无法验证。”墨渊最终道,“除非沈独醒来,或者星梭出现异动。但我们必须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考量。‘焦土镜像’的布设优先级提到最高,同时,静室的接引阵法也需要增加一层屏蔽层,隔绝其能量波动可能对外产生的、我们尚未知晓的特定‘频段’辐射。”
工作变得更加繁重,压力也在无形中增加。每个人都更加沉默,行动却更加迅捷有力。希望与未知的威胁,如同光与影,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四日深夜。
叶玄照例在祭坛守夜。洞窟内只有星梭散发的微光和几处照明符文提供着昏黄的光线。沈独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比前几日更平稳了些许,体内那枚星种的搏动,在叶玄的感知中也似乎稍稍有力了一线。
他刚刚完成一轮温和的净化之力灌注,正欲闭目调息,忽然——
一种极其轻微的“嗡”鸣,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震颤”,从紫垣星梭的核心传来!
叶玄瞬间警醒,净化之力如触手般蔓延过去。只见星梭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此刻正流淌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紫色光华,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起伏的呼吸。核心处的银光,也微微涨缩了一下。
紧接着,几乎在同一刹那,叶玄感到自己与“星辉接引阵”之间那无形的连接线,轻微地“绷紧”了一瞬!来自地底节点的、平缓流淌的温和能量流,似乎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脉动”,与星梭的“嗡鸣”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
而沉睡中的沈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叹息的微弱气音。他灵魂深处那黯淡的星种,光芒骤然明亮了瞬息,随即又恢复原状,仿佛只是沉睡中的一次梦呓。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下一秒,星梭恢复平静,能量流恢复平稳,沈独也再无动静。
洞窟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叶玄的幻觉。
但叶玄知道,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跳动,净化感知被他催动到极致,仔细扫描着星梭、沈独以及那无形的能量连接。
刚才的同步“脉动”虽然短暂,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他前几日感应到的那遥远虚空的“悸动”,在“质感”上竟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性!
不是完全相同,更像是同一首恢弘乐章中,两个不同乐器奏出的、相隔遥远却彼此呼应的音符!
“共鸣真的是共鸣”叶玄喃喃自语,一股寒意夹杂着明悟从脊背升起。星梭、沈独体内的星种、地底节点(很可能与虚渊星髓有关),这三者之间存在着内在联系。
而它们所联系、所代表的某种本源力量或法则,与那遥远虚空发生的“事件”,属于同一个“体系”或“频谱”!
这意味着,他们所处的这个“小世界”(星府废墟、地底节点、星梭、星种),并非孤立存在。它仍然与外界宏大的、他们无法理解的星海法则与变迁,通过这种微妙的方式连接着。
福兮?祸兮?
这连接可能带来启示,也可能引来注视。
叶玄没有立刻惊动他人。他保持静坐,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沈独身上。他需要确认,刚才那一下是否是沈独即将苏醒的征兆。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独再无异常,灵魂星种平稳搏动,虽然比之前略强,但距离“苏醒”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直到天色微明,叶玄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今夜这极其重要的发现,通过净化网络,仔细传达给了墨渊和石守。
“同步脉动?与虚空‘悸动’质感相似?”墨渊收到信息时,正在一处新选定的伪装阵眼位置推演符文序列。他停下了手中的刻画,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说明,我们所在的‘局’,比想象中更大。”墨渊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罕见的深沉,“沈独和星梭,不仅是星府的遗产,更可能是某个我们尚未知晓的、星空尺度下某个‘棋局’或‘传承序列’中的一环。地底节点或许是这个‘环’在物质界的锚点之一。虚空中的‘事件’,可能是在触动整个‘序列’。”
石守的回应带着钢铁般的冷硬:“无论是什么局,我们的目标不变:生存,隐蔽,等待沈独苏醒,获得更多信息。现在,这个‘共鸣’现象是否增加了我们暴露的风险?”
墨渊沉吟片刻:“风险肯定存在。但这种层级的共鸣,其‘信号’强度可能极弱,且具有高度特异性。除非存在专门监测这种特定‘频谱’或‘传承共鸣’的机制或存在,否则被偶然捕捉到的概率,或许比被‘观测者’常规扫描发现的概率还要低。当然,我们绝不能赌这个‘或许’。”
他快速做出决断:“两件事。第一,叶玄,从今日起,你大部分时间留守祭坛,密切监控沈独、星梭及能量连接的任何细微变化,尝试记录那种‘共鸣韵律’的特征,哪怕只有模糊的感觉。这可能是我们未来理解外部变化甚至与沈独沟通的关键。”
“第二,对‘星辉接引阵’的屏蔽改造立即开始。我需要重新设计一套复合符文阵列,不仅要隔绝常规能量泄露,还要尝试干扰或‘模糊’掉可能存在的、那种特定共鸣的‘频段’。这很难,但必须尝试。材料可能需要动用我们储备的最后一点‘虚空尘晶’。”
虚空尘晶,是他们从星尘坪深处偶然寻获的几粒珍贵材料,蕴含着微弱的空间稳定特性,是墨渊原本计划用于完善营地核心防御阵法的压箱底之物。
“同意。”石守简短道,“安全第一。需要人手护卫吗?”
“改造静室阵法时,需要你和两名好手在附近警戒,防止意外干扰或突发情况。”墨渊道,“叶玄那边,暂时由他自己警戒。祭坛本身有残留禁制,相对安全。”
新的任务下达,营地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紧张的气氛中,酝酿着更深层次的探索与抗争。
叶玄几乎住在了祭坛旁。他不仅时刻关注沈独的状态,更尝试着将自己沉浸在那股来自地底节点的温和能量流中,去捕捉、记忆之前那一刻的“共鸣韵律”。
那是一种极其抽象的感觉,非图像,非声音,更像是一种独特的“存在状态”或“振动模式”,带着古老、秩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呼唤”意味。
每当他尝试去靠近、理解这种感觉时,灵魂深处属于净化本源的力量便会微微波动,产生一种既亲近又警惕的矛盾反应。
似乎,净化本源代表的“秩序”,与那共鸣韵律中的“秩序”,同源而不同流,相似却又有微妙差异。
与此同时,沈独的灵魂世界,似乎也在发生着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在叶玄日益精微的感知中,沈独那原本近乎枯竭、仅靠星种维持一线生机的灵魂之海,正在被两股力量悄然滋养、修复。
一股是叶玄每日注入的、精纯平和的净化本源之力,如同清澈的甘露,滋润着干涸的灵魂土壤,抚平“深渊凝视”留下的灼痕与刺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另一股,则来自那枚银紫色的星种本身,以及通过地底节点流入、似乎被星种与星梭无意间“过滤”或“转化”过的特殊能量。
这股能量更为内敛、深邃,带着星空的苍茫与传承的厚重,它不急于修复表面的创伤,而是如同植物的根系,缓慢而坚定地深入灵魂的本质结构,进行着某种更为根本性的“重塑”与“唤醒”。
沈独的昏迷,与其说是创伤后的沉睡,不如说是一场在灵魂深处进行的、被动而凶险的“传承融合”与“本源适应”。
星种、星梭、乃至虚渊星髓相关的力量,正在与这个曾经只是普通星府内门弟子的灵魂,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与融合。
叶玄能感觉到,沈独的灵魂强度,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那增长并非量的简单堆积,而是质的悄然蜕变。如同顽铁在炉火与锤打下,一点点向精钢转变。
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稍有不慎,沈独脆弱的自我意识便可能被那古老浩瀚的力量洪流冲垮、同化,或者在那“深渊凝视”残留的侵蚀与新生力量的冲突中彻底崩解。
叶玄能做的,就是以净化之力小心护持着他的意识核心,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守护一盏微弱的灯焰,等待他自己积蓄足够的力量,重新点亮灵魂的灯塔。
时间,在寂静、紧张与期待中,又过去了七日。
墨渊成功完成了对“星辉接引阵”的屏蔽改造。一个由虚空尘晶为核心、数百枚微缩符文构成的复杂球型阵列,被小心翼翼地嵌套在莲花底座周围,将空明玉与核心能量流笼罩其中。
启动之后,静室内的生机力场并无变化,但墨渊通过监测仪器确认,那种可能存在的特殊“共鸣频段”辐射被有效抑制、模糊了至少八成以上。
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焦土镜像”的外层伪装阵法,也完成了超过六成的基础布设。营地在外部探测中的“形象”,正变得越来越“无害”且“令人厌恶”。
岩烈已经可以自行走动,虽然修为尚未恢复,但已主动要求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警戒和辅助工作。营地的人手压力得到进一步缓解。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沈独依旧沉睡。
然而,叶玄在祭坛的守护,并非没有收获。他对那种“共鸣韵律”的感觉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隐察觉到,在极其偶然的、不确定的时间点,来自地底节点的能量流会呈现极其微弱的、具有特定节奏的“涨落”。
这种涨落并非每次都能引发星梭和沈独星种的同步反应,但一旦发生,那种奇特的“韵律感”便会短暂出现。
他尝试着,在一次微弱的涨落发生时,主动引导一丝自己的净化之力,以感知到的“韵律”轻轻“叩击”沈独的灵魂星种。
没有反应。
但他没有放弃。这成了他守护之余,一种沉默的尝试。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意义,甚至是否有风险,但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唤醒沈独、或者至少与他建立某种联系的一条可能的、极其细微的路径。
这天傍晚,叶玄刚刚完成一次失败的“叩击”,正凝神调息,忽然——
“唔”
一声清晰的、带着痛苦与茫然的闷哼,从祭坛上传来!
叶玄猛地睁眼,只见沈独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原本平躺的身体微微弓起,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铺着的兽皮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苍白与潮红之间变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音节。
紧接着,紫垣星梭无风自动,缓缓旋转起来,核心银光开始明灭不定,表面的纹路光华流转加速!
地底节点传来的能量流,也骤然变得活跃,甚至引起了静室那边屏蔽阵列的轻微嗡鸣!
“沈师兄!”叶玄低呼一声,立刻将最精纯平和的净化之力涌向沈独,试图安抚他体内显然正在剧烈冲突的能量与意识。
但这一次,他的净化之力刚一接触沈独的身体,就被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力场弹开少许!沈独体内,那枚银紫色的星种,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但这光芒极不稳定,时而炽亮如小型星辰,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
更有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的黑暗气息(深渊凝视的残留),如同附骨之疽,在星种光芒的冲击下挣扎、反扑,与星种之力、与叶玄的净化之力激烈对抗!
沈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他的意识显然正处于苏醒与沉沦、传承融合与侵蚀对抗的剧烈痛苦边缘!
危机!
叶玄瞬间明白,这是最凶险的时刻!沈独的意识正在试图挣脱漫长的黑暗,但体内力量的混乱冲突和灵魂的剧痛,随时可能将他重新拖入深渊,甚至直接导致灵魂崩溃或身体爆裂!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或疏导那混乱的力量,那只会加剧冲突。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净化本源的最深处,回忆起这些天来反复感知、记忆的那种独特的“共鸣韵律”。
然后,他以自己的灵魂为弦,以净化之力为指,小心翼翼地、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向着沈独灵魂深处那枚剧烈波动的星种,以及他身侧光华流转的紫垣星梭,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
“弹奏”出了那缕来自星空深处、来自古老传承、来自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本源共鸣的
第一个完整的、主动模拟的“韵律音符”。
嗡——!
紫垣星梭猛地一震,旋转骤然停止,核心银光大放,一道柔和却无比凝实的银光投射在沈独眉心!
沈独体内那狂暴躁动的星种,如同被无形的钟槌敲击,猛地一滞!
那混乱冲突的力场,出现了刹那的凝定。
沈独剧烈抽搐的身体,停了下来。
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急速转动,然后——
缓缓地,无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暗淡、茫然、布满血丝,却确确实实映入了洞窟昏黄光线的眼睛。
星火,在漫长的黑夜与挣扎之后,终于,挣出了一丝微明。
叶玄屏住呼吸,净化之力温柔地环绕在沈独周围,如同守护着刚刚破土而出的、最脆弱的幼苗。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只有星梭的银光无声流淌,地底的能量汩汩如泉。
远空是否有星轨悄然偏移?无人知晓。
但废墟深处的祭坛上,一个承载着过往牺牲与未来未知的灵魂,终于,从那无尽的混沌与痛苦深渊中,窥见了一线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