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隙迷障”笼罩下的营地,如同风暴眼中短暂平静的孤岛,迎来了自流落废墟以来,最为稳定,却也最为暗流涌动的半个月。
表面的日常恢复了某种秩序感。幸存者们轮班值守、维护阵法、采集星尘、净化水源、照顾伤员,重复着单调却必要的劳作。
星辉静室稳定运行,生机力场持续滋养着包括岩烈在内的几名重伤员。岩烈终于彻底清醒,虽然修为十不存一,形销骨立,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星府内门精英特有的坚韧与锐气。
他无法参与重体力劳动,便主动承担起静室的守护与部分能量线路的巡检工作,沉默而可靠。
沈独恢复得更慢了。那场“共鸣环”爆发与深空“注视”带来的冲击,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刻。
他的身体如同被过度拉伸后又勉强收回的弓弦,看似完整,内里却布满了细微的损伤。
灵魂层面的负担更重,星种的“活跃”与“疲惫”矛盾状态持续,需要叶玄耗费大量净化之力进行细致的调和与稳固,如同用最细的丝线修补最精致的瓷器。
他每日大部分时间仍在侧洞静室中深度调息,偶尔在叶玄陪同下,于狭窄的空间内缓慢行走,活动僵硬的筋骨。
话很少,眼神常望着洞顶或悬浮的星梭,陷入长久的沉思,消化着苏醒以来接受的庞大信息和自身灵魂的剧变。
墨渊则彻底进入了研究狂人的状态。他一方面持续优化和维护“弦隙迷障”网络,根据运行数据微调各个节点的参数,提升整体效率和稳定性;另一方面,他开始系统地整理和分析从沈独苏醒、星梭异动、到深空余波、乃至叶玄接收到星种信息碎片等一系列事件的数据与感知记录。
他在简陋的“符文实验室”里堆满了刻画着复杂算式和能量拓扑图的石板,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构建一个能够描述他们当前特殊处境与潜在关联的初步模型。
石守是这短暂“稳态”最坚实的基石。他将营地的警戒体系与“弦隙迷障”的运行状态深度绑定,制定了数套应对不同级别预警(从内部能量波动异常到外部疑似探测)的响应预案,并组织了多次小范围的演练。
在他的统筹下,营地物资的消耗与补充、人员的休整与轮换,都呈现出一种高效而节制的韵律。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在迷雾笼罩的险滩中,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寻找着可以暂时下锚的浅湾。
叶玄成为了连接各方的特殊节点。他每日穿梭于沈独的静室、星辉静室、中央监测台和墨渊的实验室之间。
他的净化之力不仅是沈独恢复的关键辅助,也被墨渊发现对稳定某些精密符文阵列、调和不同性质能量有奇效,因此常被拉去协助实验。
同时,他那份对特殊“弦音”和秩序异常的敏锐感知,也成了墨渊验证理论、监测外部环境不可或缺的“活体传感器”。
这半个月里,那遥远的深空“余波”未曾再次出现。监听水晶一片沉寂。外部废墟一如既往的死寂荒凉,连“观测者”那种冰冷扫描也未曾光顾。
一切仿佛都陷入了停滞,只有营地内部微弱而顽强的生命活动,证明着时间并未冻结。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核心的几人更加警惕。他们深知,这很可能只是暴风雨前更深的压抑,或者是更大棋局中无关紧要的间歇。
这一日,叶玄照例在傍晚时分来到沈独的静室。经过半个月的持续温养和沈独自身的努力,沈独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中的虚弱与涣散已大为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清明。
“叶师弟,今日感觉,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沈独在叶玄完成一轮净化之力辅助调息后,缓缓开口。他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沈师兄是指?”叶玄收回净化之力,仔细感应。
“地脉节点传来的能量。”沈独伸出手,虚指向静室一角那连接着地底引导阵列的符文接口,“平日里,它如同温润平缓的溪流,滋养静室生机,也间接温养我的星种。但今日这溪流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一样的‘韵律’。非常隐晦,时断时续,若非我近日对自身星种和周围能量的感应有所恢复,几乎无法察觉。”
叶玄闻言,立刻集中精神,将净化感知投向那能量接口。起初,他只能感受到那平稳流淌的、充满温和生机的能量流。
但当他摒除杂念,将感知调整到最精微状态,并尝试着去“聆听”沈独所说的“韵律”时,渐渐地,他捕捉到了——在那平稳的“溪流”背景音下,确实有一缕极其细微、如同风中蛛丝般的“异样颤动”。
这颤动并非能量强度的起伏,更像是能量“质感”或“内在频率”的微小偏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沉重”感,与地脉节点原本温和的生机特性略有不同,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感觉到了。”叶玄睁开眼,神色凝重,“这‘韵律’很特别。不像是自然扰动,更像是某种沉睡之物,极其缓慢的‘呼吸’?或者‘脉动’?”
沈独终于睁开眼,目光锐利:“你也这么觉得?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或者星种过于敏感。这‘韵律’的来源,似乎比我们日常利用的地脉能量节点更深。”
“更深?”叶玄心念电转,“难道地底深处,除了我们连接的这个温和节点,还有其他东西?而且这东西正在‘醒来’,或者其活动周期进入了某个微弱活跃的阶段?”
“无法确定。”沈独摇头,“但这变化必须告知墨师兄。任何与地脉相关的异常,都可能影响‘星辉接引阵’的稳定,甚至可能与我们之前遭遇的种种,存在某种未知联系。
叶玄点头,立刻通过净化网络联系墨渊。
墨渊很快赶到,听完描述后,立刻对能量接口进行了更精密的检测。他的专业仪器证实了叶玄和沈独的感知:地脉能量流的“频谱纯度”指标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波动,波动特征与常规能量涨落不同,更接近某种低频的“谐振模式”。
“确实有东西”墨渊眼神发亮,但更多的是警惕,“这波动太微弱,若非你们提醒,我的常规监测完全忽略。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其谐振频率,与我之前记录的、沈师弟星种自然散逸能量的某些基础频率成分,有微弱的相似性。”
这个发现让三人都沉默了。又是关联。星种、星梭、地脉节点、深空结构似乎一切异常,最终都能追溯到某种同源的、或相互关联的“体系”上。
“需要探测源头吗?”叶玄问。
墨渊立刻摇头:“绝对不行!贸然向地底更深、未知区域进行能量探测,就像在黑暗森林里点亮火把,不仅可能惊动未知存在,更可能破坏我们与现有温和节点的脆弱连接。我们现在承受不起任何额外的风险。”
他沉吟片刻:“但我们可以加强监控。我会在能量接口处加装高灵敏度谐振记录符文,持续记录这种异常波动的强度、周期和特征变化。同时,我们需要密切关注星辉静室和沈师弟这边,看这种地底深处的‘脉动’,是否会引发连锁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监控数据逐渐积累。那微弱的异常“脉动”时有时无,周期不固定,强度也起伏不定,但确实持续存在。星辉静室的运行暂时未受影响,岩烈和其他伤员的恢复照常。
沈独在感应到这“脉动”时,星种会有极其微弱的共鸣,但并不强烈,反而让他对自身星种力量的流动感知,似乎更清晰了一丝,仿佛这来自地底深处的“古老呼吸”,在无意识中起到了一种微弱的“指引”或“共鸣校准”作用。
这似乎是一个无害,甚至可能隐含某种未知益处的变化。
然而,就在众人逐渐习惯并开始尝试理解这地底“脉动”时,异变突生。
那是在一个看似平静的深夜。大部分成员已休息,石守带着小队进行例行夜巡,墨渊在实验室分析数据,叶玄则在中央监测台值守,同时分心感应着沈独静室和地脉接口的状况。
突然,监测台上,那块用于监听深空泛频段的符文水晶,再次闪烁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萤火般的微光一闪,而是连续数次、亮度明显提高的急促闪烁!同时,连接着“弦隙迷障”核心状态的法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代表外部能量环境扰动的指针开始小幅度但持续地摆动!
叶玄心脏骤缩,立刻通过网络发出预警:“墨师兄!石师兄!深空监听水晶异常!‘弦隙迷障’检测到外部能量扰动!”
几乎在他发出预警的同一时刻——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的“震感”,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具备一定修为和灵觉者的灵魂层面!
这震感并不痛苦,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厚重感”与“席卷感”,仿佛整个废墟,不,是整个脚下的大地乃至周围的空间,都被某个庞然巨物极其遥远的“转身”或“舒展”所带动,发生了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震颤”!
营地内,所有照明符文瞬间明灭不定!一些结构不够稳固的岩壁簌簌落下灰尘!星辉静室中,空明玉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生机力场出现明显的涟漪!岩烈等人被惊醒,惊疑不定!
侧洞静室内,沈独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银紫色星芒一闪而逝!他身侧的紫垣星梭无风自动,急速旋转,核心银光大放,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与那来自深空与大地的双重“震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灵魂深处的星种更是光芒暴涨,传递出一股极其复杂的信息洪流——不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一种更清晰的、关于“状态切换”、“能量相位迁移”、“大型结构协同律动”的复合感知!这信息过于庞大,瞬间冲得沈独闷哼一声,七窍隐隐渗出血丝!
!叶玄的净化感知中,天地间仿佛瞬间充满了无数嘈杂而宏大的“弦音”!有来自头顶无尽深空的、冰冷而恢弘的“主旋律变奏”;有来自脚下大地深处的、古老而沉重的“低音和声”;更有以沈独和星梭为核心爆发出的、清晰而高亢的“共鸣强音”!
这些“弦音”交织碰撞,在“弦隙迷障”内部激荡起狂暴的能量乱流,整个屏蔽网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多处节点过载报警!
“稳住阵法!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慌乱!”石守沉稳如铁的命令声透过预警网络瞬间传遍营地各个角落,迅速压下了初起的骚动。
墨渊的身影如风般冲进中央监测洞窟,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双手飞快地在主控阵眼上操作,强行分流能量,启动备用符文回路,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弦隙迷障”。
叶玄则不顾一切地将净化之力提升到极限,分为三股:一股遥遥投向沈独静室,帮助他稳定灵魂、梳理星种暴走的信息洪流;一股投向星辉静室,稳固空明玉和生机力场,保护岩烈等人;最后一股则协助墨渊,平复“弦隙迷障”内部激荡的紊乱能量。
这场突如其来的、源自星空与地底的双重“震感”与“弦音”风暴,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
十息之后,那宏大的“震感”如潮水般退去。深空监听水晶停止闪烁。大地深处的“古老呼吸”也仿佛重新陷入了沉睡。
星梭的光芒缓缓收敛,旋转变慢。沈独灵魂星种的躁动在叶玄的全力帮助下逐渐平息,但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
营地内的异常能量波动迅速衰减,照明恢复正常,只有簌簌落下的尘埃和众人惊魂未定的神情,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弦隙迷障”最终没有崩溃,但在墨渊的监测屏上,超过三成的外围节点显示受损或效能严重下降,核心区的屏蔽强度也下降了近四成。代价巨大。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墨渊盯着监测数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干涩:“不是针对我们的攻击是是某种宇宙尺度,或者至少是星域尺度的‘大事件’发生了。其产生的‘涟漪’或‘弦音’,强度远超以往,几乎形成了短暂的、区域性的‘能量潮汐’我们,还有我们脚下这片废墟,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都被‘冲刷’了一遍。”
石守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代表“弦隙迷障”受损区域的红色标记,沉声问:“我们暴露了多少?”
墨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在这种强度的‘能量潮汐’冲刷下,任何常规伪装都效果有限。‘弦隙迷障’在最后时刻稳住了,没有让内部最强烈的‘共鸣’(指沈独和星梭的反应)完全泄露出去,但之前受损时,肯定有部分信息溢出。不过”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好消息是,这次‘事件’本身动静太大,产生的‘背景噪声’强度惊人。我们那点可能的泄露,相对于这滔天‘噪声’而言,很可能只是沧海一粟,被彻底淹没。坏消息是,如果附近存在高度敏感的监听者,且在如此强烈的干扰下依然能进行有效滤波和信号提取那我们依然危险。而且”
他指向深空监听水晶的记录曲线:“这次事件的‘主震源’,似乎就是我们之前感应到异常波动的那个大致方向。其‘质感’,与沈师弟描述的‘注视’,以及叶师弟之前感知到的‘结构’,高度相似。这不是余波,这很可能是那个‘结构’本身,或者其所在区域,发生了某种显着的‘状态改变’或‘活动’。”
沈独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星种刚才传递的信息印证了这一点。那是一种大规模的‘相位校准’或‘能量重布’范围超乎想象。”
所有人都感到了寒意。星空的“异变之兆”,已不再是微弱的涟漪,而是化为了实质的、足以撼动他们脚下土地的“潮汐”。
短暂的“稳态”被无情打破。
他们躲过了“潮汐”的直接冲刷,却已置身于愈加汹涌的暗流中央。
“弦隙迷障”需要紧急修复与强化。
对地底深处“脉动”的监控必须升级。
而对那遥远深空“结构”的警惕,则需提升到最高等级。
稳态之基已现裂痕,而异变之兆,正以远超他们预料的速度和规模,降临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废墟之上,灯火飘摇,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