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银色的光芒从身后褪去,如同潮水退却。当沈独和叶玄彻底跨出那扇银色闸门,重返图书馆大厅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衡感”猛地攫住了他们。
并非身体的不适,而是感知的强烈反弹。
前一秒还沉浸在时间被拉长、万物迟缓粘稠的“凝滞域”中,思维如同在厚重的液体里穿行;下一秒,世界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图书馆大厅里,原本恒定流淌的蓝白数据光带,此刻在眼中仿佛快如急湍瀑布,周围空气的流动、能量微粒的细微震颤,都变得“喧闹”而“尖锐”起来。
耳朵里甚至响起一阵短暂的低频嗡鸣,那是感官系统急速适应时间尺度切换带来的错觉。
沈独踉跄了一下,立刻被叶玄扶住。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调动灵韵平复体内略显紊乱的生理节律和能量循环。
覆盖周身的淡银色同步场能量膜,在离开缓冲区入口后便悄然消散,化为细碎光点消失。
“时间流速的骤然转换,比预想的影响更大。”
叶玄闭目调息片刻,净化之力流转周身,快速驱散了那阵不适,“难怪智库警告,频繁出入对生物体负荷不小。”
沈独点点头,他的适应速度更快一些,星种灵韵与刚刚建立的、那沉静的淡银色“索引结构”微微共鸣,帮助他更快地锚定了当下的时空感。
他抬眼望去,大厅中央,智库-7的巨大棱柱体光芒似乎比他们进入前黯淡了少许,表面流转的数据符文也稀疏了一些,透出一种消耗过度的疲惫。
“年轻的传承者,你们回来了。”智库-7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飘忽断续,仿佛信号不良,“链接稳定?自我认知锚定?”
“链接稳定,自我无损。”沈独沉声回应,向着棱柱体微微颔首,“感谢您的传承与指引,智库-7。”
“无需感谢。这仅是残存回响应尽之事。”
智库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倦意,“‘守墓人’的凶险,‘源点’的缥缈,你们已知晓。前路荆棘密布。但星火既已重燃,便只能前行或彻底熄灭。”
它顿了顿,最后的光芒明暗不定:“我的能量即将再次陷入深层凝滞,以维系‘回声谷’最后的核心不散。无法再提供更多直接协助。但‘索引库’已与你相连,在面临相关难题时,或许它能提供一些侧面的‘思路’。”
“足够了。”沈独郑重道,“您已给予了我们至关重要的火种。”
棱柱体的光芒最后闪烁了一下,传递出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愿秩序终得回响。找到属于自己的‘源点’。”
说完,整个棱柱体的光芒彻底内敛,表面符文凝固,恢复成他们初入时那种近乎沉睡的静止状态。
大厅内,只剩下那些悬浮的蓝白光幕还在不知疲倦地显示着缓慢变化的数据,但仿佛也失去了某种核心的“灵性”,变得更为机械。
图书馆重新被一种空旷的寂静笼罩。这一次的寂静,与刚进入时的神秘感不同,带着一丝使命交接后的沉重,以及馈赠背后的代价。
沈独和叶玄沉默地站了片刻,对着那陷入沉睡的古老智慧造物,行了一礼。然后,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向外走去。
穿过寂静的走廊,重新路过那些布满尘埃与朽坏痕迹的附属设施区。此刻再看这些景象,感受已截然不同。
他们不仅看到了衰败,更理解了背后对抗衰败的尖端技术与悲壮努力;不仅感知到时间的侵蚀,更亲身体验了那试图凝固时间的伟大与无奈。
“索引库的感觉如何?”叶玄边走边问,目光关切地落在沈独身上。
沈独微微凝神,意识角落那淡银色的结构体安静悬浮,与他的思维若即若离。“很奇特。”
他斟酌着词语,“它不像记忆,更像一座随时可以查阅的、无比复杂的工具书或思维导图仓库。当我想到‘守墓人’时,并没有具体战术弹出,但一些关于‘侵蚀实体行为模式分析’、‘高危环境侦察注意事项’的框架性条目会变得清晰。想到‘慢性衰变抑制’,相关的能量模型原理和符文阵列优化思路也会浮现。它不直接给我答案,但会拓宽我的思考角度,提供可能被我忽略的‘参考系’。”
“这就很了不起了。”叶玄松了口气,“看来‘索引式链接’确实有效降低了直接冲击。但长期携带这样的外部知识库,对你的精神负荷依然存在,需要时常稳固自我。”
“我明白。”沈独感受着灵魂中那份新增的、沉甸甸的“回响的重量”。这份重量是知识,是责任,也是一份来自古老纪元的托付。
他们回到了最初进入图书馆的金属大门前。门外,是“回声谷”凝滞的、布满银色“露珠”的荒芜世界。
在推开大门前,沈独停下了脚步,回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沉睡的知识殿堂。
“我们得到了‘火种’和‘地图’,”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辨,“但最危险的路段,才刚刚开始。‘守墓人’那里等待我们的,恐怕不止是废墟和记录。”
叶玄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净化之力在指尖隐隐流转,神情肃穆:“无论如何,都得去。不仅为了数据,也为了确认‘侵蚀’的前沿到底推进到了何种地步。如果‘守墓人’真的已化为跳板”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沈独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起来。星火在眸底跃动,寂灭之印带来冰冷静彻,而淡银色的智库“回响”则在底层提供着广阔而深邃的视野。三种特质在他身上交织,尚未完全融合,却已初步形成一种独特而坚定的气质。
他不再犹豫,抬手推开了沉重的金属大门。
门外,凝滞的银光世界映入眼帘。时间在这里依旧缓慢,但他们的使命时钟,却在踏出图书馆的这一刻,于正常流速的宇宙中,滴答加速。
没有停留,两人按照来时的标记和路径,开始向着“回声谷”节点外围,他们来时使用的那个小型传送信标的方向快速移动。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凝滞区域,返回“丙寅七”节点稍作休整,然后,便要根据新获得的情报,规划前往那危机四伏的“守墓人”节点的路线与方案。
凝滞的银色露珠在身侧缓缓飘浮,脚下的地面传来坚实的触感。来时的探索与离去时的决然,心境已然不同。
他们背负着星火的微光、寂灭的警示、以及一座古老智库的“回响”,走向更深邃的黑暗,去寻找那一线可能照亮废墟、甚至逆转侵蚀的渺茫希望。
身影,逐渐消失在凝滞银光与破碎建筑的阴影交界处。
图书馆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缓缓地,重新闭合。将所有的智慧、挣扎与守望,再次锁入那近乎永恒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