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嘶鸣,绝尘而去。
斥候头领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告给元帅。
官道上,只剩下陈渊一行人,和满地的尸体。
血,还在流。
汇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块金牌彷彿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想起了那个刀疤脸汉子自尽前,高喊的那句话。
“告诉元帅,我林家儿郎,愿为北伐先驱!”
林家
又是林家!
陈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临安城里那些关于“林氏死谏”的传闻,疯狂地湧入他的脑海。
灵隐寺的万灵棺。
菜市口的血书骂君。
大庆殿的血溅金銮。
原来,他们不是疯子。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
从临安,到朱仙镇。
从朝堂,到沙场。
这个姓“林”的家族,像一个无处不在的鬼魅,用一种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捍卫着他们心中的道义。
陈渊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忠臣。
忠于陛下,忠于大宋。
可现在,和地上这三十具尸体比起来,他的忠诚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工具。
而他们,才是大宋的脊樑。
“都头”亲卫的声音,将陈渊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我们怎么办?”
陈渊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
陈渊伸出手,想要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把他们都安葬了吧。”
陈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
亲卫们纷纷下马,开始动手。
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用佩刀,在官道旁的土地上挖着坑。
一个,两个,三个
三十个。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但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地干着活。
林稻他们用生命,变相的拖延了陈渊将金牌送到的时间。
夕阳西下。
晚霞将天空染成了和地上一样的血红色。
三十个简陋的坟包出现在官道旁。
没有墓碑。
陈渊站在坟前,解下了怀里的金漆木盒。
他打开盒子,露出了里面那块黄澄澄的金牌。
陈渊将金牌放在了最中间的那个坟包前。
“兄弟们。”陈渊开口,声音低沉。
“我陈渊,官职卑微,人微言轻。”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能保证你们的话,你们的死,我会一字不漏地告诉岳元帅。
说完,陈渊对着三十个坟包,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他身后的亲卫,也跟着跪下,磕头。
做完这一切,陈渊站起身,重新拿起那块金牌。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已经亮起的岳家军大营。
然后牵着马,一步一步地朝着大营走去。
他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
岳家军,帅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斥候已经将官道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
牛皋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娘的!”牛皋的眼圈通红。
“又是林家!又是这帮不要命的汉子!”
“三十个!整整三十个啊!”
“他们连金狗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岳云站在一旁,拳头攥紧。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
岳飞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按在桌上的地图上。
地图上,朱仙镇的位置,已经被他的指尖磨得发白。
他闭着眼。
脑海中,那个伙夫死在金兀朮帅帐里的划面,和官道上三十人集体自刎的划面交织在一起。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神秘的“林氏”不是在帮他。
他们是在逼他。
用一条又一条的人命,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用一次又一次的死谏,将他推上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高度。
忠君?爱国?
在这些用生命践行“北伐”二字的人面前,这些词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元帅!”牛皋哭腔道。
“这帮天杀的奸臣!他们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元帅,下令吧!”
“我们反了!”
“回临安,宰了秦桧那个狗娘养的!”
“住口!”
岳飞猛地睁开眼睛,厉声喝道。
牛皋被岳飞的眼神吓了一跳,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元帅”
“传我将令。”
岳飞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全军缟素一日。”
“为林氏三十义士,送行!”
岳飞的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营。
十万岳家军将士,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臂膀上代表喜庆的红巾,换上了一段段简陋的白布。
没有喧哗,没有议论。
整个军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却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疯狂地酝酿。
士兵们擦拭着自己的兵器,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他们只知道,有三十个和他们一样渴望北伐的兄弟,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死在了那块从临安送来的金牌之下。
这比被金人杀死,更让他们感到愤怒和屈辱。
帅帐里。
牛皋和岳云,也默默地在自己的臂膀上,缠上了白布。
“元帅,您这是”
牛皋不解地看着岳飞。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元帅还不下令。
“等。”
岳飞只说了一个字。
“等?”牛皋急了,“还等什么?等秦桧那老贼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
岳飞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帐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
但远处的官道上,却出现了一个提着灯笼的孤单身影。
身影在慢慢靠近。
“他来了。”岳飞轻声说道。
牛皋和岳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禁军都头服饰的汉子,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大营走来。
他没有骑马。
左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右手,捧着一个金漆木盒。
正是金牌信使,陈渊。
“让他进来。”岳飞吩咐道。
很快,陈渊被带到了帅帐。
他一进帐,就看到了岳飞、岳云、牛皋臂膀上的白布。
陈渊的身体微微一震。
然后,他看到了帐内所有将领看向他的目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悲哀和审视的目光。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前司都头陈渊,奉旨传令。”
陈渊单膝跪地,双手将金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奉陛下旨意,召岳元帅即刻班师回朝,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