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养心殿里每个人心里。
特别是赵构,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什么叫“不能退”?
什么叫“军心会散”?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这军队,是朕的军队!
朕让你退,你就得退!
朕让你死,你就得死!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元帅,被一群死人和一群丘八绑架着做决定了?
“好好一个不能退!”
赵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渊,却又不知道该骂谁。
“好一个岳家军!”
“好一个林氏!”
“在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还有没有我大宋的王法?!”
赵构的咆哮在殿内回荡,却又显得那么的无力。
因为陈渊的话,堵死了赵构所有的发作空间。
他能怎么办?
他能下令,将那三十个“林氏义士”挖出来鞭尸示众吗?
他敢吗?
他不敢。
那三十个死人,现在已经成了“忠魂义胆”的象征。
谁敢动他们,谁就是与天下民心为敌。
他能下令,将岳家军中所有为“林氏义士”臂缠白布的将士,都抓起来问罪吗?
他敢吗?
他更不敢。
那是十万大军!
真把他们逼急了,他们掉转枪头打回临安,也不是不可能。
赵构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秦桧!
赵构猛地转头,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秦桧。
“秦爱卿!”
“你不是跟朕保证,金牌一出,万无一失吗?!”
“现在呢?!”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朕的元帅,在前线公然抗旨!”
“朕的军队,在为一群不知来路的死人披麻戴孝!”
“朕的江山,到底谁说了算?!”
赵构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秦桧脸上了,秦桧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秦桧算到了岳飞的刚愎自用,却没算到林氏这群疯子,会用这种方式来搅乱他的全盘计划。
“陛陛下息怒”秦桧连忙跪下。
“此事此事出乎老臣意料”
“老臣也没想到,那林氏余孽竟如此丧心病狂,敢在军前煽动兵变!”
“煽动兵变?”
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李纲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赵构躬身一礼。
然后李纲转向秦桧,眼神锐利。
“秦相,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三十位义士,以死明志,只为北伐。”
“他们的忠肝义胆,天地可鉴!”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煽动兵变’的余孽?”
“难道在秦相看来,所有心怀故国,渴望收复失地的人,都是余孽吗?!”
李纲的声音振聋发聩,秦桧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你血口喷人!”
秦桧只能色厉内荏地反驳。
他都不知道自从林氏死谏以来,自己说过了多少次“血口喷人”。
“我没有!”李纲寸步不让。
“倒是秦相你,一力主和,屡次三番阻挠北伐大计。”
“如今岳元帅在前线势如破竹,收复开封就在眼前。”
“你却急着连发金牌,自毁长城!”
“你到底是何居心?!”
“你”秦桧气得手指发颤。
这时,张浚也站了出来。
“陛下,李相所言极是。”
“林氏一族满门忠烈,为国死谏已是天下皆知。”
“他们的死,激起了三军将士的同仇敌忾之心。”
“此乃天佑我大宋,是北伐必胜的吉兆啊!”
“岳元帅顺应军心民意,暂缓班师,正是为了不辜负忠臣义士的鲜血,为大宋一举收复故都!”
“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切莫听信奸佞之言,寒了前方将士的心啊!”
张浚说完,也跪了下去。
紧接着,韩世忠出列,闷声闷气地说道。
“陛下,末将也以为,此时不宜强召岳元帅回朝。”
“军心可用,战机难得。”
“当务之急,是全力支援前线,粮草军械,要多少给多少!”
“让岳元帅,放开手脚,打他个痛快!”
一时间,养心殿内形势逆转。
秦桧看着那三张慷慨激昂的脸,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陈渊。
都是这个傢伙!
如果陈渊只是回来说一句“岳飞抗旨”。
那自己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将岳飞钉死在叛逆的耻辱柱上。
可陈渊偏偏,把那三十个死人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陈渊把岳飞的抗旨,从“谋反”变成了“为民请命”。
陈渊把秦桧自己,从“为君分忧”变成了“阻挠北伐”的奸臣!
这一手,太毒了!
秦桧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渊,眼中杀机毕露。
此人,绝不能留!
但现在,还不是动陈渊的时候。
他必须先稳住阵脚,把眼前的局面扳回来。
“一派胡言!”
秦桧厉声打断了韩世忠他们的慷慨陈词。
“你们这是要逼宫吗?!”
秦桧环视韩世忠三人,眼神阴冷。
“岳飞手握十万重兵公然抗旨,此乃不争的事实!”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他岳飞凭什么不接圣旨?凭那些死人吗?!”
“我大宋的军国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一群死人来做主了?!”
秦桧的话阴毒无比,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君臣纲常”的高度。
他就是要提醒赵构。
今天你容忍了岳飞借着“民心”抗旨。
明天是不是韩世忠,张俊,也可以借着“民心”来跟你讨价还价?
长此以往,你这个皇帝还有何威严可言?
果然,赵构的脸色又变了。
是啊。
君臣纲常,才是国之根本。
岳飞的行为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但要真的逼反岳飞,赵构又是不敢。
他只能先顺着秦桧的话说,起码不能让公然抗旨变得顺理成章。
“秦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赵构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韩世忠等人心中一沉。
皇帝竟又被这狗秦桧说动了!
赵构随后看向殿下跪着的陈渊,眼神复杂。
“陈渊,你护送金牌不利,致使军令受阻,本该重罚。”
“但念在你一路辛苦,又将前线实情带回,功过相抵。”
“朕,就不追究你了。”
“你,先退下吧。”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陈渊开脱。
实际上,却是要将陈渊赶出这个权力中心。
赵构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林氏义士”和“沸腾军心”的话。
那些话,让他这个皇帝坐立难安。
“末将遵旨。”
陈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用尽全力将前线的真相带回,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撼动皇帝心中那点可怜的猜忌和恐惧。
虽然护送金牌不利的他,还能苟活。
陈渊站起身,默默地向殿外走去。
当他走到秦桧身边时。
秦桧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说道。
“小子,你很会说。”
“希望你的嘴,能一直这么硬。”
陈渊脚步一顿,没有看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不劳,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