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提着仅有的一点粮食,端著热气腾腾的井水,涌上街头犒劳王师。
岳家军的士兵们,看着这些面黄肌肌、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同胞,许多铁打的汉子都红了眼圈。
他们将自己的军粮分给百姓,将自己的水囊递给那些渴坏了的孩子。
整个开封城,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然悲喜交加的氛围中。
前宋的皇宫,如今的金军帅府内。
岳飞一身戎装,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金军的黑色旗帜已经从开封城被拔掉,扔在了一边。
代表岳家军的红色旗帜,牢牢地插在了开封的位置上。
从这里往北,就是黄河。
过了黄河,就是金人经营多年的河北之地,再往北,就是燕云十六州!
直捣黄龙,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爹!”
岳云一身银甲,兴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大捷啊!牛皋叔已经带兵追着金兀术的屁股,把他赶过黄河了!”
“金兀术那老小子,这次是真被打怕了!连开封城都不敢守,跑得比兔子还快!”
岳云的脸上,满是少年得志的兴奋。
帅帐内的其他将领,也都是一脸喜色。
“元帅,此乃不世之功啊!”
“是啊!收复汴京,我等可是头一功!”
“这下看临安城里那帮孙子,还敢说我们岳家军什么闲话!”
众将七嘴八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作为主帅的岳飞,脸上却没有太多笑容。
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地图上,临安的方向。
收复开封,确实是大功一件。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抗旨打的这一仗。
第一道金牌,被他用“金贼未灭,何以家为”给顶了回去。
他不知道临安城里那位官家,在收到他的回复后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他更不知道,第二道,第三道乃至更多的金牌,是否已经在路上。
虽然岳飞也有些奇怪,按照秦桧和赵构的尿性,第二道金牌怎么迟迟未来?
“报——”
就在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从外面疾步走了进来。
“启禀元帅!临安八百里加急!”
帅帐内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斥候身上。
岳飞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是嘉奖?还是问罪?
是第二道金牌?还是更糟的东西?
岳飞缓缓转过身,声音沉稳。
“念。”
斥候却没有说,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封口的竹筒,单膝跪地,高高举起。
岳云上前接过,捏碎蜡丸,取出一卷写满了字的薄绢,快步递给岳飞。
岳飞展开薄绢,目光快速扫过。
帅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岳飞的脸色。
他们看到岳飞的眉头先是紧紧皱起,随即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再然后,岳飞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爹?”
岳云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不由得担心地叫了一声。
牛皋也凑了过来,挠著脑袋问道。
“元帅,临安城里那帮鸟官又放什么屁了?”
“是不是看我们打了胜仗,眼红了,要来摘桃子?”
岳飞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复地看着那张薄绢上的文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这份情报并非官方文书,而是韩世忠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上,用最简练的语言,描述了这几天临安城发生的一切。
“建康万民请愿,兵临城下。”
“百名义士入殿,呈《阵亡录》。”
“奸相构陷,帝王震怒,欲屠忠良。”
看到这里,岳飞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想象到那金殿之上的凶险。
当他看到下一句时,呼吸几乎停滞。
“义士林九,帝前掏心,以死明志。”
岳飞的脑子瞬炸。
掏心
他想起了那个在金兀术帅帐中,撞向长戟自尽的伙夫。
想起了那在官道上,集体自刎的三十条汉子。
想起了那些在临安城,一个接一个,用自己的性命去撞击那腐朽朝堂的“林氏”族人。
如今,又多了一个。
一个在皇帝面前,亲手掏出自己心脏的,林九。
岳飞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血溅金殿的惨烈一幕。
何其壮哉!
何其悲哉!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首词。
韩世忠在信中说,此词从建康府的请愿队伍里传出,如今已唱遍临安。
据传,是“未来岳飞”,托梦“林氏”之作。
岳飞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首词上。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第一句,就让岳飞心头一震。
这不正是他无数次北望中原,壮志难酬时的心境写照吗?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岳飞仿佛听到了自己站在黄河岸边,对着故土发出的怒吼。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看到这一句,岳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三十功名他从军二十载,大小数百战,所有的功名在收复失地的大业面前,不过是尘土。
八千里路他率领大军,从江南一路打到中原,风餐露宿,马不停蹄,这八千里路,不正是他这半生的征程吗?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是啊,时不我待,再等下去,黑发就要熬成白发,空留遗憾了。
岳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读一首词。
他是在读自己的半生。
当岳飞的目光落到下半阙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十二个字,如同十二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靖康之耻,是他从军的初衷,是他此生最大的梦魇!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好!好一个“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不就是他岳飞,和他麾下十万将士日思夜想,却不敢宣之于口的话吗?!
最后一句话映入岳飞的眼帘。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噗——”
岳飞一口气没上来,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
“爹!”
“元帅!”
岳云和牛皋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