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脸色阴沉。
什么龙体欠安,纯粹是赵构被吓破了胆。
“公公,你再去通报一声。”
秦桧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金元宝,塞进太监总管的手里。
“就说,老夫有要事关乎江山社稷,必须面呈陛下。”
太监总管捏了捏那锭金子,脸上的为难变成了谄媚的笑。
“相爷您稍等,奴才这就去试试。”
过了一会儿,太监总管回来了。
“相爷,陛下宣您进去。”
秦桧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走进了福宁殿。
殿内,熏香缭绕,却掩盖不住一股浓浓的药味。
赵构半躺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哪还有半点皇帝的威仪。
“陛下。”秦桧跪下行礼。
“起来吧。”赵构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秦爱卿,你来得正好。”
赵构挣扎着坐起身。
“朕决定了,后日就去灵隐寺祈福。”
“你让礼部准备一下,排场要大,要隆重!”
“朕要亲自为林九,为那些亡魂超度,朕要告诉他们,朕的心是好的!”
秦桧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天来,是想跟皇帝商量怎么对付韩世忠,怎么给岳飞那边继续施压。
可皇帝倒好,满脑子都是求神拜佛。
“陛下,祈福之事,固然重要。”
秦桧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眼下,朝中还有几件大事亟待处理。”
“韩世忠等人结党营私,公然在殿上逼宫,若不严惩,恐人人效仿。”
“还有,大理寺新上任的那个少卿”
秦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构不耐烦地打断了。
“够了!”赵构烦躁地吼道,“朕不想听这些!”
“朕现在只想安安静生,求个心安!”
“那些事,等朕从灵隐寺回来再说!”
赵构看着秦桧,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和厌烦。
“秦爱卿,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被吓破了胆?”
“老臣不敢!”秦桧吓得连忙跪下。
“哼。”赵构冷笑一声,“朕知道你们心里都怎么想的。”
“但朕告诉你们,朕是大宋的天子,朕不怕鬼神!”
“朕去祈福,是为了彰显我皇家仁德,是为了安抚天下民心!”
赵构越说越激动,仿佛是在说服秦桧,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秦桧跪在地上心里暗暗叫苦,显然现在的赵构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林氏的这几场“死亡秀”,已经彻底摧毁了赵构的精神。
一个被恐惧支配的皇帝,比一个昏庸的皇帝更难控制。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
“大理寺少卿林正,殿外求见!”
“林林正?”
赵构听到这个姓,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秦桧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现在一听到姓林的,他们就头皮发麻。
“宣。”
赵构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吐出了这个字。
他不见秦桧,可以。
但他不敢不见这个姓林的。
他怕自己要是不见,今晚的噩梦里又会多出一张脸。
很快,一个身穿绯色官袍,身形挺拔的中年官员,迈著沉稳的脚步走进了福宁殿。
“臣,大理寺少卿林正,叩见陛下。”
林正走到殿中,对着赵构躬身一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没有像秦桧那样跪下,也没有像赵铁牛他们那样只跪半边。
一切都完全符合一个四品京官面见圣上的礼仪。
但就是这种合乎规矩的姿态,反而让赵构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尤其是那个“林”字从林正口中说出,更是让赵构的头皮一阵发麻。
“林林爱卿,平身吧。”
赵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谢陛下。”
林正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构。
秦桧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到一旁,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林正。
这个林正,和之前那些死掉的林氏族人完全不同。
之前的林伯彦,是清流老臣,迂腐刚直。
林子虚,是底层小官,精于算计。
林九,是流民老丈,看似卑微却暗藏烈火。
而眼前的这个林正,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冰冷、强硬的“法”的味道。
他就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钢铁,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规则和逻辑。
这种人,比那些疯子更难对付。
“林爱卿,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赵构不想和林正多废话,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
林正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回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三件事。”
林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卷宗。
“第一,关于前日殿上自尽的‘忠义伯’林九,其身后事,大理寺已按国公之礼操办妥当,只待陛下选定吉日,便可下葬。”
赵构听到“林九”两个字,眼皮又跳了一下。
“嗯,此事办得很好。”
“第二件事呢?”
“第二,关于那九十九名义士。”
林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臣已派人对他们验明正身,并核对了他们身上的伤痕来历。”
“经查,此九十九人皆为我大宋子民,或曾为国征战,或因战乱流离失所,其忠义之心天地可鉴。”
“臣以为,不应将他们软禁于驿站,而应予以嘉奖,并妥善安置,以彰陛下仁德。”
这话一出,秦桧的脸色立刻变了。
“林正!你好大的胆子!”
秦桧忍不住出声喝斥。
“陛下将他们安置于驿站,是为他们好,每日好酒好肉,何来软禁一说?”
“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吗?”
林正没有看秦桧,目光依旧落在赵构脸上。
“秦相此言差矣。”
“大宋律法有云,非罪之身,不得限制其自由。”
“此九十九人,既无罪,又有功,却被圈禁于馆驿,与囚徒何异?”
“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我大宋朝廷?”
“你”
秦桧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林正,三句话不离《大宋律》。
简直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