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的府邸里,咆哮声持续了一阵后。
张俊把院子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个稀巴烂。
最后累得跟条死狗一样,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钱没了。
十几口大箱子的金银财宝、古董地契,全没了。
最让他憋屈的是,这些东西,名义上还是他“捐”出去的。
一想到岳飞那张刚毅的脸,再想到那些物资箱子上贴著的“张俊将军捐赠”的红纸条,张俊就感觉喉咙里又是一阵腥甜。
“将军,宫里又来人催了。”亲兵队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催催催!催命呢!”张俊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狮子上,震得自己脚底板生疼。
疼归疼,皇帝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骂骂咧咧地换上一身干净的盔甲,强打起精神,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张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净街!”
“把从宫门口到涌金门,再到灵隐寺的所有街道,都给老子清干净!”
“一只耗子都不能让老子看见!”
“谁敢在街上逗留,格杀勿论!”
亲兵队长打了个寒颤,连忙领命去了。
张俊这道命令一下去,沿途的商铺、百姓,又得被刮掉一层皮。
可张俊现在顾不上了。
他丢了那么大一笔钱,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宫门口,皇帝的銮驾已经准备妥当。
那是一辆特制的马车,车厢用精铁加固,外面包裹着厚厚的牛皮,只留了几个针孔大小的透气孔。
赵构就缩在这如同铁罐头一样的马车里。
他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秦相秦相来了吗?”赵构声音发颤。
“回陛下,秦相爷的轿子就在前面。”蓝圭低声回道。
“张俊呢?他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张将军已在宫门外候着了,沿途都已清道,保证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赵构神经质地重复著这四个字,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他透过那个针孔大小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诡异。
每一个禁军的影子,都像是索命的厉鬼。
每一张路人的脸,都像是戴着林九的面具。
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秦桧坐在前面的轿子里,同样心神不宁。
他掀开轿帘,看着外面空旷得有些诡异的街道,眉头紧锁。
张俊这个蠢货,搞什么名堂?
净街?
这是怕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吗?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灰衣的下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轿子旁,递进来一张纸条。
秦桧打开一看,瞳孔一缩。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城中乞丐,数量锐减。
乞丐少了?
这算什么情报?
秦桧一开始没当回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临安城百万人口,乞丐的数量一直很稳定。
最近既没有大的赈灾,也没有官府的驱赶,怎么会突然少了?
这反常的现象,让秦桧那本就紧绷的神经,又多了一丝不安。
銮驾缓缓启动,朝着涌金门的方向行去。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整个临安城,死寂一片。
街道两旁,店铺的门板都紧紧关着。
百姓们被张俊的兵士们赶进了狭窄的小巷里。
巷口挤满了人头,一双双眼睛充满了愤怒和麻木,死死地盯着那支金碧辉煌的队伍。
当队伍行至涌金门外时。
一阵诡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叩,叩叩”
“叩,叩叩”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筷子,不紧不慢地敲击著一只破碗。
它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里传来,汇聚在一起,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什么声音?!”
马车里,赵构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敲碗声,在他听来,简直就是催命的符咒。
他想起了那些饿死的灾民,想起了那本《阵亡录》,想起了林九掏出来的那颗心。
“护驾!护驾!”秦桧在轿子里厉声喝道。
张俊也慌了,催动战马在队伍周围来回驰骋,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敲碗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如影随形。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之际,銮驾终于驶出了涌金门。
城外的官道,平坦而宽阔。
可就在队伍出城门不过三里地的地方,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三十个黑乎乎的东西。
它们一字排开,跪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像是一排被遗弃的泥塑。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它们,让那景象,显得格外诡异和阴森。
“什么东西!给老子滚开!”
张俊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发泄,看到有东西挡路,当即勃然大怒。
他挥舞著马鞭,就要策马冲过去。
“将军,等等!”旁边的亲兵队长一把拉住了他的缰绳,“那那好像是人!”
张俊定睛一看,心头一凛。
那确实是三十个人。
他们跪在官道中央,一动不动。
每个人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包著骨头,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
更诡异的是,他们全身都涂满了一层灰白色的泥土,那泥土干裂开来,露出一道道血口子,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副尊容,别说是人,说是三十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都有人信。
“哪来的刁民!找死!”张俊压下心头的惊惧,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给老子拖走!”
几个禁军士兵硬著头皮上前。
可他们还没靠近,那三十个“泥人”中,为首的一个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草民林阿大”
“率三十名饿殍,给陛下献礼!”
林阿大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献礼?”
赵构在马车里听得真切,哆嗦著一把抓住旁边蓝圭的胳膊。
“他他们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