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林“这两个字,让牛皋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哪个林?”牛皋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都有些颤斗。
林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头,目光望向北方,眼中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怆。
“剖腹验粉,紫袍裹尸,至死北望的那个‘林’。”
牛皋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正!
那个在大庆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和昏君赵构的面,吞下血诏,剖腹明志,至死手指北方的林正!
那个被韩世忠用紫蟒袍裹住尸身,引得满城缟素的林正!
岳家军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敬?
牛皋自己在听到消息时,更是气得砸烂了三张桌子,哭得象个孩子。
他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官,竟然是那般忠烈之士的族人!
“你……你……”
牛皋指着林丰,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林丰的骼膊,力气大得象是铁钳。
“元帅收到韩相的密信,说你们林氏有通天之能,以海外之粮,击溃了秦桧老贼囤积米价的阴谋……原来,都是真的?”
林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道。
“将军,下官只是一介农官,只懂种地。”
“只要元帅信得过,林丰愿为岳家军在这开封府,种出一个粮草无忧的北伐根基。”
牛皋松开手,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敬佩、震惊、恍然大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小的九品农官,有如此的胆识和见地。
将门虎子,忠烈之后,岂是凡俗!
“好……好!好样的!”牛皋重重地吐出几个字。
他对着林丰,这个比他官阶低了不知多少的农官,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
“林大人,之前是俺老牛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从今往后,你有任何需要,直接来帅帐找我牛皋!”
“谁敢不配合,老子拧下他的脑袋!”
说完,牛皋翻身上马,对着亲兵大吼一声。
“走!回营!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元帅!”
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一阵烟尘飞速远去。
只留下林丰,和一群已经彻底石化的农户,站在萧瑟的寒风中。
……
中都,皇宫。
完颜亮烦躁地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他纂位登基已有些时日,但屁股下的龙椅却坐得并不安稳。
四太子完颜兀术虽然败退,但主力尚存,盘踞大同,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随时可能反扑。
朝中那些宗室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更让他心烦的,是城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流言。
关于先帝之死的种种猜测,关于他与南朝太医林白勾结的阴谋论,像地下的污水一样无孔不入,腐蚀着他皇权的根基。
“陛下,您找臣?”
一名身材臃肿,面色阴柔的官员走了进来,正是完颜亮的心腹,平章政事张浩。
“张爱卿,城里的流言,你都听说了?”完颜亮停下脚步,冷冷地问道。
张浩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回陛下,臣有所耳闻。”
“皆是些市井之徒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完颜亮冷笑一声,将一份密报摔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连禁军之中,都有人在私下议论,说朕是弑君纂位的国贼!”
张浩捡起密报,越看脸色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息怒!这……这定是完颜兀术的奸计!派细作在城中搬弄是非,意图动摇军心!”
“朕知道是他的奸计!”完颜亮怒吼道,“可朕的拱卫直使司都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散播流言的耗子都抓不住!”
就在此时,一名太监匆匆来报。
“启禀陛下,宗正寺卿完颜宗贤大人求见。”
完颜亮眉头一皱。
完颜宗贤,宗室重臣,在先帝朝便手握部分禁军兵权。
自己登基后,为了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但他一直若即若离,态度暧昧。
“让他进来。”
片刻后,完颜宗贤走进暖阁,神色看起来有些慌张。
“臣,参见陛下。”
“宗贤,何事如此惊慌?”完颜亮坐回御座,淡淡问道。
完颜宗贤咽了口唾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陛下,臣……臣今日在府中,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中内容,大逆不道,臣不敢擅专,特来呈报陛下。”
太监接过信,转呈给完颜亮。
完颜亮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
内容很简单,信中人自称是四太子完颜兀术的使者,希望与完颜宗贤里应外合,待四太子大军兵临城下之时,打开城门,共行“清君侧”之举。
事成之后,许诺拥立新君,而完颜宗贤,将是新朝的第一任宰相。
“混帐!”
完颜亮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阶下的完颜宗贤,眼神中充满了猜忌和杀意。
这封信,为什么会送到完颜宗贤府上?
是巧合?还是说,他完颜宗贤,早就和完颜兀术暗通款曲了?
完颜宗贤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绝无二志啊!”
“这定是离间之计!是奸人想陷害臣!”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冤。
一旁的张浩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跪下。
“陛下,宗贤大人一向忠心,此事必有蹊跷。”
“或许,真是完颜兀术使得离间计,想让陛下自断臂膀。”
完颜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完颜宗贤。
他当然知道这有可能是离间计。
但是,他不敢赌。
在皇权面前,任何一丝的风险,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毕竟他这皇位,确实也来得太“容易”了些。
“宗贤。”许久,完颜亮终于开口,“你起来吧。”
“朕,自然是信你的。”
“谢陛下!谢陛下!”完颜宗贤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不过。”完颜亮话锋一转,“城中流言四起,禁军之中也颇有动荡。”
“你身为宗室重臣,当为朕分忧。”
“从今日起,你暂且交出禁军兵权,回府闭门思过,也免得再被奸人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