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谷,依旧是那片焦黑、死寂、弥漫着淡淡不祥气息的山谷。
但若是有感知敏锐的高阶修士在此,便能察觉到,山谷中那持续了三年、如同附骨之疽般难以驱散的诡异混乱气息,正在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消散、减弱。空气中那令人心神不宁的疯狂呓语,也变得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
天空中,常年笼罩的灰黑色厚重雾霭,边缘处透出了久违的天光,虽然依旧朦胧,却不再如往日那般令人窒息绝望。
山谷深处,那巨大的、如同通往地狱入口般的坑洞,依旧存在,洞口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偶尔有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从中飘散而出,但已不复之前的浓郁与暴虐,显得稀薄而无力,仿佛失去了源头活水的溪流,终将干涸。
坑洞周围,曾经遍布的、形态各异的“圣族”怪物,此刻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些许焦黑的、正在缓缓风化的残骸,以及大片被某种力量彻底“净化”过的、干净得有些突兀的地面,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一道灰白色的流光,自那深不见底的坑洞中无声掠出,落在地面,化作云芷的身影。
她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灰白衣裙,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深入那等险恶之地、抹除污染源头的,并非是她。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比来时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思量。
“主宰叛徒污浊混沌”她心中回想着那“混元魔心”消散前的最后嘶吼。这些词汇背后,显然隐藏着一段涉及极高层次存在的远古秘辛。混元之力的破碎、污染,乃至这“混元魔心”的形成,恐怕都与那段秘辛脱不开干系。
“道庭封印是镇压,也是净化延缓。这方天地,远古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云芷目光望向苍穹,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到那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真相。但眼下,线索太少,只能暂时压下疑惑。
当务之急,是处理体内封存的那一团“混元核心”。
虽然其中大部分顽固污染已被寂灭之力抹去,但核心处缠绕的那一缕暗红污染,与纯净的混元之力及先天道纹几乎融为一体,强行剥离风险极大,需寻一处稳妥之地,徐徐图之。若能将其完全净化、吸收,不仅自身混元之力能大幅精进,对混元大道的感悟也必能更上层楼。
另外,墨尘体内的“异变之种”,也需尽快处理。源头已除,那种子成了无根之木,清除起来当会容易许多。
心念既定,云芷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阴风谷外围那早已残破不堪、形同虚设的封锁阵法,离开了这片正在缓慢“愈合”的绝地,向着墨阳城方向疾掠而去。
她速度极快,山川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来时为了探查,速度不快,归时则毫无耽搁,不过半日功夫,墨阳城那熟悉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与离开时相比,墨阳城似乎并无太大变化。护城大阵依旧运转,城内修士凡人各安其业。只是,云芷敏锐地察觉到,城中气氛,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是丁,阴风谷异变虽然被控制在百里之内,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柄悬在墨阳城头上的利剑,时刻牵动着城中修士的心神。加之三年之期将近,各方势力暗中关注,气氛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云芷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如烟,悄然穿过了墨阳城的护城大阵——这阵法在她眼中,漏洞百出——径直回到了墨家内院,她暂居的那座清雅小院。
小院依旧宁静,她离开前布下的简单禁制完好无损,无人打扰。
她先是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内室。床榻之上,墨尘依旧静静躺着,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一直萦绕不散的痛苦与挣扎之色,似乎减轻了一些。体内,那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光芒黯淡了许多,其蔓延扩张的趋势也已停止,仿佛失去了活力,只是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他的丹田与经脉要害,侵蚀着他的生机。
“果然,源头一灭,此物便如无源之水,不足为虑了。”云芷微微颔首。接下来,只需以自身之力,慢慢将其拔除、净化即可。这对墨尘而言,是劫后余生,或许还能因祸得福,经此一遭,其心志体魄,都能得到不小的磨砺。
她回到静室,盘膝坐下,并未立刻着手为墨尘疗伤,也没有急于处理那团“混元核心”。而是先取出了数块上品灵石,在身周布下一个小型的聚灵、隔绝、防护复合阵法,将静室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虽然不惧打扰,但接下来的事情,需得专注。
阵法布下,淡淡的光晕笼罩静室。云芷这才心神沉入体内,看向那被她以寂灭之力层层包裹、封存在独立空间中的金红光团。
光团静静悬浮,拳头大小,核心处金光流淌,道纹隐现,散发着精纯浩瀚的混元气息。外围,那一缕暗红色的污染,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依旧在缓缓蠕动,试图侵蚀内部,却被混元之力与外围的寂灭之力双重阻挡,难以寸进。
“剥离不易,强行净化恐伤及核心道纹或许,可以尝试以混沌之力,先行解析、同化、剥离这污染的本质,再以寂灭之力,精准灭杀其活性”云芷心念电转,推演着数种方案。混元之力本质至高,包容万象,混沌之力更是演化万法,或许能从中找到污染与纯净混元之力结合的关键节点,将其“拆解”开来。
这需要极为精微的操控与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急不得。她决定暂时将这光团封存,待处理完墨尘之事,觅得绝对安全、不受干扰之地,再行尝试。
将光团重新加固封印,云芷退出内视。稍作调息,将自身状态恢复至巅峰,她起身,走向内室。
来到床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墨尘,云芷伸出食指,指尖一缕精纯的、淡灰色的灵力萦绕。这并非纯粹的寂灭之力,而是她以自身灵力模拟出的、一种带有微弱净化、驱邪效果的温和力量。寂灭之力太过霸道,直接用于墨尘体内,恐怕会连同他的生机一并抹去。
指尖轻点墨尘眉心,一缕温和的灵力,带着云芷的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避开那些暗红纹路盘踞的要害,沿着未被侵蚀的细小经脉,缓缓游走,探查其体内具体情况。
经脉受损严重,多处郁结,丹田之中,那“异变之种”所化的暗红纹路核心,如同一个毒瘤,盘踞在气海之上,不断散发微弱的侵蚀之力,试图污染墨尘的灵力与生机。好在,失去了源头呼应,这侵蚀之力已是强弩之末,墨尘自身的灵力与身体本能,也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抵抗着。
“根基尚可,意志亦算坚韧,否则撑不到今日。”云芷心中微赞。这墨尘能在“异变之种”侵蚀下坚持三年,除了丹药续命,其自身心志体魄,也起了关键作用。
探查完毕,云芷心中已有定计。
她先是取出一枚自己闲暇时炼制的、品阶不高但药性极为温和纯净的“蕴灵丹”,以灵力化开,送入墨尘口中,护住其心脉与神魂,温养其近乎枯竭的生机。
随后,她双手虚按在墨尘丹田上方,掌心相对,一缕缕精纯温和的灵力,如同汩汩清泉,缓缓注入墨尘体内。这些灵力,并非强行去冲击、拔除那些暗红纹路,而是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渗透、包裹,一点一点地,将那些与墨尘自身经脉、灵力、生机纠缠在一起的、属于“异变之种”的侵蚀之力,缓缓“剥离”、“稀释”。
这是一个极为精细、耗时的水磨功夫。需得时刻控制灵力强度,既要保证能有效剥离污染,又不能损伤墨尘本就脆弱的经脉与生机。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加重墨尘的伤势。
时间,在静室中悄然流逝。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
一连三日,云芷都未曾离开静室半步。她全神贯注,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与神识,如同最精巧的工匠,一点点清理着墨尘体内的“顽疾”。
墨尘体内的暗红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淡,其散发的侵蚀气息,也几乎微不可察。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其丹田之中,那暗红纹路的核心,也缩小了近半,光泽黯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最多再需一日,便可将其彻底拔除。”云芷心中估算,正欲一鼓作气。
忽然,她眉头微微一蹙,注入墨尘体内的灵力稍稍一顿。
并非墨尘体内出了变故,而是她留在墨阳城外、用来警戒的几道隐秘神识印记,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触动了!
而且,触动的方式,并非寻常修士或妖兽路过,而是一种极为隐秘、却带着明显探查意味的神识扫描!这神识的强度与精微程度,远超寻常金丹修士,至少是元婴层次,而且不止一道!
“终于来了么”云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阴风谷异变,墨尘身上的古怪,墨家的异常,不可能不引起真正大人物的注意。之前或许是顾忌阴风谷的危险,或许是暗中观察,如今谷中异变源头被自己拔除,气息大变,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自然也坐不住了。
这几道神识,从不同方向而来,彼此似乎并无统属,甚至隐有戒备之意。他们并未直接进入墨阳城,而是在城外各处徘徊、探查,重点似乎集中在阴风谷方向,以及墨家府邸。
显然,阴风谷的“平静”和墨家的“特殊”,引起了多方势力的好奇与关注。
“看来,这墨阳城,要热闹起来了。”云芷收回探查的神识,并未做出任何反应,仿佛对城外的窥伺毫无所觉。她只是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疗伤,但心中已然明了,墨尘之事解决后,她也该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为墨尘拔除最后一点污染时,异变再生!
一道远超之前那几道、更加恢宏、更加霸道、带着一种漠视苍生、俯瞰蝼蚁般意味的恐怖神识,如同无形的天幕,骤然自极高远的天空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墨阳城,乃至方圆数百里的区域!
这道神识是如此强大,如此肆无忌惮,毫不掩饰其存在,仿佛在宣告着无上权威的降临!
城中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神魂一阵颤栗,仿佛被无形的大山压下,修为稍弱者,更是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敬畏。
墨家府邸之中,墨天雄与几位长老,更是霍然起身,面色大变,望向天空的目光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这是元婴后期?不这股威压莫非是”墨天雄声音干涩,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道恢宏神识,并未在墨阳城过多停留,仅仅是一扫而过,似乎在确认着什么。随即,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仿佛烙印在了每一个感受到它的修士心中。
紧接着,一个宏大、冷漠、如同天宪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墨阳城每一个修士的耳边响起:
“吾乃东域镇守使麾下,巡天使者,封无咎。奉镇守使之命,巡查东北边境。闻此地有‘古魔之气’泄露,特来查探。墨阳城主事者,速来城主府见驾,禀明情由。其余人等,各安其位,不得擅动,违者以勾结古魔论处!”
声音如雷,滚滚传开,响彻全城。
静室之中,云芷缓缓收回按在墨尘丹田上的手,抬起了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难以察觉的冷意。
巡天使者?东域镇守使麾下?
来的倒是挺快。而且,一开口,便是“古魔之气”、“勾结古魔”这等大帽子扣下。
看来,这阴风谷,或者说,那“混元魔心”残留的气息,引来的,不只是觊觎和好奇,还有“大义”与“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