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或者死。
冰冷的话语,如同极北之地的寒风,刮过城主府广场,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广场之上,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如同被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他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灰衣女子,望着她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灰白光芒。
封无咎脸上的表情,在震惊之后,迅速化为一种铁青的阴沉,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以及被当众羞辱后滔天的怒火在交织翻腾。
“化神”他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不,不仅仅是化神初期!这股气息,这股仿佛万物凋零、诸天寂灭的恐怖意境,绝非寻常化神修士所能拥有!他曾在东域镇守府的禁地深处,感受过一位化神后期大圆满老祖无意中泄露的一丝道韵,与眼前这女子此刻散发的气息相比,竟隐隐有种同源的高渺,甚至这女子的气息,更加纯粹,更加令人心悸!
她究竟是谁?哪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还是来自中州那些顶级圣地的核心传人?
封无咎心中念头急转。若对方真是化神后期,甚至更强的存在,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他虽为巡天使者,地位尊崇,实力也达元婴后期巅峰,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便是天堑!元婴与化神,是质的飞跃,是生命层次的跃迁。面对一位疑似化神后期的大能,莫说他,就算再来几个元婴后期,也未必够看!
可让他就此退去?当着墨阳城这么多人的面,被对方一句话吓退?那他封无咎,东域镇守府巡天使者的脸面何在?镇守府的威严何在?日后还如何巡查四方?
更何况,此女身上疑点重重,阴风谷异变、天外流火、那令人心悸的力量若她真是某个隐世大能,倒也罢了,或许镇守府不愿轻易招惹。但万一她是凭借某种逆天秘宝或秘法,强行提升气息,虚张声势呢?
封无咎目光闪烁,死死盯着云芷指尖那一点灰白光芒,试图从中看出端倪。然而,那光芒看似微弱,却仿佛蕴含着宇宙归墟的至理,他的神识稍稍靠近,便有一种被彻底冻结、湮灭的感觉,根本无法深入探查分毫。
银甲随从与青衣女子,此刻更是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他们距离更近,感受更加清晰。在那股气息的笼罩下,他们引以为傲的金丹后期修为,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体内灵力运转晦涩,神魂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生命层次被绝对压制带来的本能恐惧!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愿意,一个眼神,或许就能让他们魂飞魄散!
墨天雄等人,同样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所震慑,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对云芷深不可测实力的无尽敬畏。原来,云前辈的实力,竟恐怖如斯!连巡天使者都被震慑住了!墨家,有救了!
赵城主等人,则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只求千万别波及到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封无咎的脸色,在铁青与苍白之间变幻,内心的挣扎与权衡,几乎要将他撕裂。退,颜面尽失,甚至可能影响道心;进,生死难料,代价难以承受。
云芷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指尖的灰白光芒,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仿佛那不是能决定生死的力量,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她的眼神,淡漠而疏离,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抉择,无论封无咎选择什么,对她而言,都无甚区别。
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给了封无咎更大的压力。
“前辈”封无咎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先前那高高在上的“本使”自称,也换成了“前辈”,“晚辈奉镇守使之命巡查,职责所在,方才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海涵。只是,阴风谷异变涉及古魔,事关重大,镇守府不得不查。前辈既已将其清理,不知可否将清理过程、所得之物,告知一二?也好让晚辈回去有个交代。至于墨家与这位小友,既然前辈作保,晚辈自然信得过,不再追究。”
这番话,已是放低了姿态,给了双方台阶。既点明自己是奉命行事,有职责在身,又表示不再追究墨家和墨尘,只希望云芷能透露一些“清理”的信息,好让他回去交差。姿态虽然依旧有些强硬(要求交代),但相比于之前的咄咄逼人,已是让步许多。
在他看来,这已是自己最大的让步。对方虽强,但镇守府也非易于,化神修士虽少,但镇守府背后也有,且代表着东域人族正统。自己退一步,对方也该给个面子,透露些不痛不痒的信息,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然而,云芷的回答,却让他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甚至比之前更甚。
“我说了,”云芷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要么滚,要么死。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讨价还价?在云芷看来,封无咎方才的让步,依旧是在试探,在试图用镇守府的名头来施压,来换取信息。她最不喜的,便是这种自以为是的权衡与算计。
清理过程?所得之物?那混元核心与远古秘辛,岂是你能窥探的?
给你台阶?你,配吗?
“你!”封无咎脸色瞬间涨红,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身为巡天使者,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如此羞辱过?即便是镇守府中那些化神期的供奉、长老,对他也是客客气气,何曾像眼前这女子般,视他如无物,甚至如同对待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只有“滚”和“死”两个选择?
“好好好!”封无咎怒极反笑,眼中最后一丝忌惮,被熊熊怒火与身为巡天使者的骄傲彻底淹没。他就不信,对方真的敢在东域地界,对镇守府的巡天使者下杀手!就算她真是化神后期,难道就敢无视镇守府的威严?与整个东域人族为敌?
“既然前辈如此不通情理,那就休怪晚辈无礼了!镇守府威严,不容亵渎!众将听令!”封无咎猛地后退一步,周身灵光暴涨,一件银白色的、绣着星辰与锁链图案的华丽战甲,瞬间覆盖全身,手中更是多了一杆银光璀璨、枪尖缠绕着丝丝雷霆的长枪!磅礴的灵力波动冲天而起,虽然依旧被云芷那寂灭气息压制,但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显然,他动用了某种提升战力的秘法或法宝。
与此同时,他厉声喝道:“结‘天罗地网’大阵!将此獠拿下!生死勿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主府四周,早已潜伏多时的数十道身影,同时冲天而起!这些人,个个身着制式银色软甲,气息精悍,最低也是筑基后期,其中更有十余人达到了金丹期!他们显然早有准备,随着封无咎的命令,迅速占据四方方位,手中各持一面银色阵旗,灵力疯狂注入!
“嗡——!”
一面巨大的、闪烁着银光的灵力巨网,瞬间在城主府上空凝聚成形!巨网笼罩方圆数百丈,网格之间,银色的符文流转,散发出禁锢、镇压、切割的恐怖气息!这“天罗地网”大阵,乃是东域镇守府巡天使者标配的合击困敌阵法,由至少三十六名精锐修士布下,可困杀元婴初期,甚至能短暂困住元婴中期!配合封无咎这位元婴后期巅峰的主持,威力更是倍增,足以威胁到一般的化神初期修士!
显然,封无咎虽然被云芷的气息所慑,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他一开始就暗中布置了后手,这数十名精锐手下,早已潜伏在侧,布下了“天罗地网”大阵,以防万一。此刻,他便是要借助大阵之力,联手围攻,试探云芷的虚实!若对方真是化神大能,借此大阵或可周旋、自保,甚至逼出对方更多底细;若对方是虚张声势,那便一举擒杀,夺取其身上秘密!
“镇守府天罗卫!是封天使的直属精锐!”
“天罗地网大阵!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神仙打架,我们都要被殃及池鱼了!”
广场上众人看到那突然出现的数十银甲修士,以及那笼罩天空的银色巨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后逃窜,躲到更远处的建筑之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心惊胆战地观望。
墨天雄等人也是面色惨白,心中刚升起的希望,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阵压了下去。镇守府的天罗卫,配合天罗地网大阵,威名赫赫!云前辈虽强,能敌得过这早有准备的合击大阵吗?
“冥顽不灵。”
面对那笼罩而下的银色巨网,以及气息暴涨、严阵以待的封无咎及其麾下,云芷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声势浩大的“天罗地网”大阵,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封无咎身上,仿佛那足以困杀元婴的大阵,只是孩童嬉戏的渔网。
然后,她伸出的、凝聚着那一点灰白光芒的食指,对着封无咎,以及他头顶那正在迅速合拢、散发出恐怖镇压之力的银色巨网,轻轻向前,点了一下。
是的,只是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浩瀚磅礴的灵力爆发。
只有一点灰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悄然飘出,慢悠悠地,向着天空中的银色巨网,以及巨网下的封无咎飘去。
那光芒是如此微弱,如此不起眼,在庞大、璀璨、符文流转的银色巨网映衬下,仿佛萤火之于皓月。
然而——
就在那一点灰白光芒,触碰到银色巨网最下方网格的刹那。
无声无息。
那由数十名至少筑基后期、其中不乏金丹修士合力布下、足以困杀元婴、让化神修士也需费些手脚的“天罗地网”大阵,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蛛丝,从触碰点开始,瞬间化为了虚无。
不是崩溃,不是破碎,而是最彻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湮灭!
灰白光芒所过之处,银色的灵力网格、流转的符文、禁锢镇压的力量一切的一切,都在接触到那灰白光芒的瞬间,归于寂灭,化为最纯粹的基本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只是一个呼吸之间,那笼罩数百丈天空、威势惊人的银色巨网,中心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圆形空洞,并且这个空洞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周扩散!
“什么?!”
“这不可能!”
“阵破了?!瞬间就破了?!”
布阵的数十名天罗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他们与大阵心神相连,大阵被破,他们瞬间遭受反噬!更让他们惊恐的是,那破阵的方式,是如此诡异,如此不讲道理!那是什么力量?竟然能让灵力、符文、阵法结构,直接“消失”?
封无咎脸上的怒意与杀机,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看得更清楚!那一点灰白光芒,不仅仅是破开了阵法,更是从本质上,“抹除”了阵法所蕴含的一切灵力、符文、乃至构成阵法的“道”与“理”!这绝非蛮力破阵,这是法则层面的碾压!是更高层次力量的绝对克制!
“寂灭这是寂灭之力!真正的寂灭大道!”一个只在古老典籍中见过的词语,如同闪电般划过封无咎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这女子,竟然掌握了这种传说中、代表着万物终结的至高法则之力?!
逃!
必须逃!
立刻!马上!
封无咎没有任何犹豫,在银色巨网被无声湮灭的瞬间,他所有的骄傲、愤怒、算计,全部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面对这种层次的力量,什么巡天使者的威严,什么镇守府的脸面,都是狗屁!活着,才有一切!
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燃烧精血,施展出压箱底的保命遁术,身化一道银中带血的惊虹,就要向着天边激射而去!甚至连那杆珍贵的雷霆长枪,以及那数十名手下,都顾不上了!
然而,已经晚了。
那一点飘出的灰白光芒,在“抹除”了银色巨网之后,并未停止,甚至速度都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慢悠悠地,向着封无咎所化的惊虹,飘了过去。
它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但封无咎却惊骇地发现,无论他如何催动遁光,如何变换方向,那一点灰白光芒,仿佛早已锁定了他的气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依旧不急不缓地,向他“飘”来。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迅速缩短!
“不——!!!”
封无咎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疯狂催动身上的银色战甲,战甲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形成层层叠叠的光盾;他取出数件保命法宝,不要钱般地向后扔去,试图阻挡那索命的灰光;他甚至不惜代价,喷出一口本命精血,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血色盾牌
但,一切都是徒劳。
灰白光芒飘至。
银色光盾,湮灭。
保命法宝,湮灭。
本命精血盾牌,湮灭。
然后,光芒轻轻触碰到了封无咎所化惊虹的尾端。
无声无息。
惊虹溃散,露出了其中封无咎惊恐万状的身影。他身上的银色战甲,从被触碰的部位开始,迅速失去光泽,化为凡铁,然后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瓦解、消散。
封无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终结一切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战甲,侵入了他的身体。所过之处,经脉枯竭,灵力消散,血肉干枯,生机断绝
“不!我是巡天使者!镇守府不会放过你的!老祖救我——!!!”
封无咎发出最后的、凄厉而不甘的咆哮,声音戛然而止。
灰白光芒彻底将他吞没。
下一刻,天空之中,银甲修士、银色巨网、封无咎、以及他祭出的所有法宝、精血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爆炸,没有血雨,没有残骸。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仿佛被水洗过的天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寂灭气息。
风,轻轻吹过城主府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广场之上,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保持着抬头望天的姿势,仿佛化作了石雕。
墨天雄张大了嘴,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茫然。
赵城主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那些远远观望的修士、凡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银甲随从和青衣女子,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如同筛糠,望向云芷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尊从九幽爬出来的灭世魔神。
死了?
那位位高权重、实力深不可测、在东域几乎可以横着走的巡天使者封无咎,连同他数十名精锐手下,连同那威名赫赫的“天罗地网”大阵,就这么没了?
被那灰衣女子,轻轻一指,点没了?
不是击败,不是打伤,是彻彻底底的消失,抹除!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实力?化神?不!化神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令人绝望的抹杀!
!云芷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那一点灰白光芒,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寂灭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气质清冷的女子。
她甚至没有去看天空那片变得异常“干净”的区域,目光平静地扫过瘫软在地的银甲随从和青衣女子,扫过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墨天雄身上。
“墨家主,”云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尘埃,“此间事了,令郎体内邪种,我已拔除九成九,余下些许,三日内当可自行消解。你好生照料,静养月余,便可恢复如初,甚至修为或可更进一层。”
墨天雄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带着颤抖:“多多谢前辈!前辈大恩,墨家永世不忘!”
云芷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前前辈留步!”那银甲随从见云芷要走,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职责所在,或许是求生的本能,颤抖着开口,声音干涩无比,“您您杀了封天使镇守府那边”
云芷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平淡的话语,随风飘来:
“他自寻死路,与人无尤。若镇守府不服,可来寻我。”
声音消散时,那道灰衣身影,已然消失在城主府广场,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死寂,与空中残留的那一丝,令人灵魂战栗的寂灭余韵。
良久,不知是谁,长长地、带着无尽后怕与庆幸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