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通道内并非完全的漆黑,两旁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的、布满裂痕的荧光石,只能提供极其微弱的光线。地面是粗糙的石板,布满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血腥、金属锈蚀和淡淡硫磺气息的怪味。偶尔有不知何处渗出的水滴,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更添几分阴森。
云芷和葛元一前一后,在黑暗中疾行。葛元脸色苍白,呼吸粗重,方才的激战和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他的灵力,此刻全靠丹药支撑。云芷情况稍好,但方才连续催动寂灭之力、使用祖龙逆鳞剑、激发寂灭灵符,消耗同样不小,丹田内的寂灭元胎光芒略显黯淡,旋转速度也比平时慢了些。
更麻烦的是怀中那卷阵图。隔着衣物,仍能感到其散发出的阵阵悸动,如同一个不祥的、活着的胚胎。其内被“浊”力侵染的纹路并未完全沉寂,仍在不断地冲击、试图扩散,迫使云芷不得不持续分出小股寂灭元力,将其严密包裹、压制,如同怀抱着一块不断散发寒气的冰,又像捧着一团随时可能爆开的火焰。
“前前辈,那些骨头没追上来?”葛元一边喘气,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身后通道的入口早已隐没在黑暗中,骸骨亡灵们的嘶吼也听不到了,只有无边的寂静。
“暂时没有。”云芷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此地残留着封禁之力,对污浊之物有克制。但未必安全,加快速度,寻一处相对稳固的所在,我需要处理此物。”她轻轻按了按怀中的卷轴。
葛元连忙点头,不敢再多问,咬牙加快脚步。
通道笔直向前,似乎没有岔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从通道深处透出,将前方的石壁映照得一片通红,光影摇曳,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
同时,空气中那股硫磺和灼热的气息,也变得越发浓烈。温度在明显升高,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焦糊和某种东西腐烂的混合怪味。
两人脚步不由得放慢,更加警惕。云芷将神识最大限度向前延伸,但此地的石壁似乎有阻隔神识的效果,只能探查到百丈左右的距离,再往前便是一片模糊。
“小心,前方或有异常。”云芷低声提醒,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葛元也连忙再次祭出那面龟甲小盾,悬浮在身前。
又前行了数十丈,拐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通道在此处骤然变得开阔,形成了一个类似大厅的空间。大厅的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中。大厅的中央,并非平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深坑。
深坑之中,并非熔岩,而是翻涌沸腾的、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不断冒着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浓郁的硫磺恶臭和滚滚热浪。这液体仿佛某种生物的血液,又像是融化的金属与污秽的混合物,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破碎的骨骸、兵刃残片、以及难以名状的扭曲物质,在黏液中沉浮、翻滚。
而在这“血池”的上方,横跨着三条粗大无比、锈迹斑斑的暗金色锁链。锁链的两端,深深嵌入大厅两侧的岩壁之中,将整个“血池”上空连接起来,形成三条并行的、通向大厅另一端的“索桥”。锁链之上,同样缠绕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污浊气息,有些地方甚至与下方沸腾的黏稠液体有气息相连,仿佛在汲取其中的污秽力量。
这三条锁链,显然是通往大厅另一侧的唯一路径。大厅的另一端,是一个更加高大、幽深的洞口,应该就是通道的延续,敖苍遗言中提到的“内枢主道”所在。
然而,这三条锁链,看起来并不稳固。其中两条锁链,锈蚀得极为严重,有些链环甚至已经断裂、变形,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可能彻底断开。唯有中间那条锁链,看起来稍微完整一些,但上面也布满了锈迹和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沸腾翻滚的暗红色“血池”之中,似乎有什么活物,在缓缓游弋。偶尔有巨大的阴影在黏稠的液面下掠过,带起一串令人不安的气泡。池边靠近锁链的区域,散落着更多的骨骸,有些骨骸的断口极为新鲜,似乎是不久前才被拖拽、啃噬至此。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葛元脸色更加苍白,看着那沸腾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池”,喉咙发干。仅仅是站在这里,那热浪和恶臭就让他头晕目眩,更别提池中那隐约可见的、令人心悸的阴影了。
云芷目光凝重。这“血池”中翻涌的液体,与之前在沉渊节点、第三内枢殿堂感受到的污浊气息同源,但更加浓烈、更加邪恶,还混杂了地火、血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怨毒。池中游弋的,恐怕是被“浊”力深度侵蚀、发生异变的某种怪物,甚至可能不止一种。这三条锁链,是唯一的通路,但也是极其危险的陷阱。
!“必须过去。”云芷沉声道,目光扫过三条锁链,最终落在了中间那条相对完整的锁链上。“走中间这条,我在前,你紧随其后,务必跟紧,不可掉以轻心。池中之物,恐会袭击。”
“是!”葛元用力点头,手心已全是冷汗。
云芷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压下怀中阵图带来的悸动,身形一纵,已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了中间那条粗大锁链之上。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锁链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落脚处,锈蚀的金属表面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些滑腻。锁链下方,就是那沸腾的、散发着恶臭和灼热气息的“血池”,翻滚的气泡破裂声和液体涌动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恶魔的低语。
她稳住身形,寂灭元力运转足下,增加吸附力,同时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池中的动静,一步一步,向着对岸走去。步伐不快,但极为稳健。
葛元见状,也咬了咬牙,纵身跃上锁链。他修为不及云芷,站在晃动的锁链上,身形顿时一阵摇晃,连忙运转灵力稳住,学着云芷的样子,一步步向前挪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云芷的背影,根本不敢往下看。
两人一前一后,在粗大的锁链上缓慢前行。灼热的气浪不断从下方涌来,带着刺鼻的气味,熏得人头晕眼花。锁链的晃动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加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行至一半,异变突生!
哗啦!
左侧那条锈蚀最严重的锁链,靠近中间的位置,似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和某种侵蚀,突然断裂!一截数丈长的沉重锁链,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下方的“血池”坠落!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血池”表面那看似平静的假象。
轰!
就在断裂锁链即将坠入池中的刹那,暗红色的黏稠液体猛地炸开!一条粗大无比、布满暗红色黏液和狰狞骨刺的、形似触手又似巨大肠道的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池中暴射而出,精准地卷住了那截坠落的锁链!
那触手般的怪物前端,没有眼睛口鼻,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螺旋状利齿的、令人作呕的口器。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轻而易举地就将那截锈蚀的锁链绞碎、吞噬!金属碎片混着黏液,从口器边缘滴落。
吞噬了锁链,那怪物似乎并未满足,布满黏液和骨刺的触手猛地一甩,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竟然朝着云芷和葛元所在的中间锁链,狠狠抽来!看其威势,若是被抽中,即便锁链不断,人也得被砸落池中!
“小心!”葛元惊骇欲绝,失声叫道。
云芷早已警惕,在那怪物出现的瞬间,已然拔剑。
锵!
暗金色的剑芒一闪,并非斩向那抽来的触手,而是斩在了自己前方数尺处的锁链之上!
嗤!
一声轻响,坚韧无比的锁链,在蕴含祖龙逆鳞之气的剑锋下,应声而断!但断口并非彻底分离,还连着些许。
与此同时,云芷左手一扬,数道早已扣在手中的、灌注了寂灭元力的冰锥符(得自陨仙谷所得储物袋)激发,化为数道寒气森森的冰锥,并非射向怪物,而是射向那怪物触手的根部——池中某处阴影!
怪物触手似乎对寒气有所顾忌,抽向锁链的动作微微一顿,本能地想要缩回或躲避那几道寒气逼人的冰锥。
就是这刹那的迟滞!
云芷脚下猛然发力,借着锁链断裂下坠之势,身形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向前疾冲!同时反手一剑,凌厉的剑气斩在身后与葛元之间的锁链上,将其彻底斩断!
“跳!”她清冷的声音在葛元耳边炸响。
葛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眼见前辈已冲向前方,身后锁链又被斩断,他怪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扑出!
云芷在前,葛元在后,两人几乎在锁链彻底断裂、开始向下坠落的瞬间,扑到了对岸的岩石地面上,狼狈地滚了几圈。
轰隆!
身后传来沉重的落水声和锁链撞击岩壁的巨响。那怪物触手因为冰锥的干扰和目标的突然“消失”,一击抽空,重重砸在岩壁之上,碎石纷飞。断裂的锁链坠入“血池”,溅起大片的暗红色黏液。
“吼——!!!”
池中传来一声愤怒、混杂着痛苦与疯狂的嘶吼,显然那怪物被激怒了。更多的暗红色液体翻滚,数条同样狰狞的触手从池中探出,在空中疯狂挥舞,似乎在寻找丢失的猎物。但云芷和葛元已经落在对岸,超出了那些触手的攻击范围。怪物似乎被某种规则限制,无法离开“血池”太远,只能不甘地嘶吼着,缓缓沉入黏稠的液体之中,只留下翻滚的气泡。
葛元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被冷汗湿透。方才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若非前辈当机立断,斩断锁链,借力前冲,并干扰了怪物,两人此刻恐怕已成那怪物口中亡魂了。
!云芷也微微喘息,迅速起身,检查了一下自身和葛元,确认只是有些擦伤,并无大碍。方才的应变,看似冒险,实则是在电光石火间计算了锁链强度、怪物反应、自身速度的最佳选择。若是硬抗那触手一击,或者试图在晃动的锁链上与其周旋,风险更大。
她看向怀中,阵图卷轴因为方才剧烈的动作,悸动似乎更明显了一些,灰黑色的污浊纹路在卷轴表面隐隐浮现。她连忙注入更多寂灭元力,将其重新压制下去。
此地不宜久留。
“走!”云芷招呼一声惊魂未定的葛元,目光投向大厅另一端那个更加高大幽深的洞口。
两人不敢停留,迅速穿过这片区域,进入了那个洞口。
洞口之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更加宽阔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石壁,而是变成了某种光滑的、仿佛玉石般的材质,上面雕刻着更加复杂、也更加残破的壁画和符文。壁画的内容,大多是描绘上古先民祭祀、真龙腾空、以及与一些不可名状的黑暗存在战斗的场景。许多壁画被利器或某种力量破坏,变得模糊不清。
通道的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的战斗痕迹,以及散落的、年代更加久远的兵器和骨骸。空气依旧灼热,硫磺味淡了些,但那股腐臭和污秽的气息,却更加浓郁。偶尔还能听到通道深处,传来隐约的、令人心悸的嘶吼和摩擦声,但距离似乎还很远。
这里,才是真正通向“内枢”更深处的“主道”。
“前辈,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葛元看着通道深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发颤。方才“血池”的经历,让他对这条所谓的“主道”充满了恐惧。
“中枢。”云芷言简意赅,一边警惕地前行,一边感知着怀中阵图的悸动。阵图似乎在微微发热,指向通道的深处,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产生共鸣。“敖苍遗言,若要净化阵图,重定‘源’序,需寻‘中枢’,找到‘源初阵盘’。”
“中枢”葛元咀嚼着这个词,脸上毫无血色。一个“第三内枢”就已经如此恐怖,那更核心的“中枢”,又该是何等绝地?十死无生敖苍的警告,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没有选择。退路已绝(返回第三内枢殿堂会被骸骨亡灵围攻),留在此地更是等死。只能跟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继续前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沿着倾斜向下的主道,谨慎前行。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如同巨兽的肠道。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战斗的痕迹,甚至有巨大的、非人的爪印深深刻入玉质地面的景象。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禁制碎片,但大多已失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通道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下,更加宽阔,但传来的污秽与灼热气息也更为浓烈,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仿佛通向地心熔岩。
另一条路则相对平缓,通向侧方,光线昏暗,但空气中那股污秽气息似乎淡了一些,反而多了一丝陈旧、死寂的味道,仿佛通向某个废弃的仓库或墓室。
云芷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微微蹙眉。怀中的阵图卷轴,在此地悸动得更加明显,隐隐指向继续向下的那条路。而她的神识感知中,向下的那条路,深处传来的危险气息也更加浓烈。侧方那条路,则显得平静得多,但那种死寂,同样令人不安。
敖苍的遗言只是说“循内枢主道,往寻中枢”,并未指明具体路径。这岔路,显然需要他们自己选择。
就在云芷沉吟之际,侧方那条昏暗的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
“咔哒。”
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动,又像是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通道中,这声音虽然轻微,却格外清晰。
云芷和葛元同时转头,看向那条昏暗的岔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那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