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里的日军据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
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天清晨,风向转变,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才勉强遏制住了火势的蔓延。
佐藤少佐站在据点三楼的了望台上,举着望远镜,得意地看着北方那片焦黑的、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土地。
“哈哈哈!”佐藤放声大笑,“幽灵?我看是烤熟的老鼠!”
情报队长卑躬屈膝地站在一旁,递上一杯热茶。
“少佐阁下英明!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高明!”
佐藤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林啸天,就算没被烧死,也一定被熏得丢了半条命。现在,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他走到地图前,用指挥刀的刀鞘点了点。
“第一,他死了。尸体埋在几万吨的灰烬下面,我们永远也找不到。”
“第二,他还活着。”佐藤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他唯一的活路,就是顺着风,往更北面的深山里逃窜!”
情报队长立刻附和:“对!他肯定以为我们的大部队还在镇子里,他绝对不敢往南,那是自投罗网!”
“没错。”佐藤满意地点点头,“他现在,一定又冷又饿,还被浓烟损伤了肺部。他是一只受伤的、绝望的野兽。”
“而我们,”佐藤猛地一挥手,“就是猎人!”
“传我的命令!”
“是!”
“第一、第二小队,立刻出发,沿着火场西侧边缘北上!第三、第四小队,沿东侧北上!”
“机枪中队和搜索队,带上猎狗,从南向北,进入火场中心,给我拉网式搜索!”
“在北面所有的山口,给我设下埋伏!架起机枪!”
佐藤的刀鞘重重地戳在地图的最北端。
“他以为深山是他的活路?我要让他知道,那里是他的坟墓!”
“嗨伊!”
一队队日军士兵,带着猎狗和重装备,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那片焦黑的土地,开始了他们自以为是的“围猎”。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北方。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在他们身后。
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南面。
在那片被他们付之一炬的焦土中央。
一双通红的眼睛,正透过滚滚的浓烟,冷冷地注视着镇子据点。
林啸天没有死。
他从那个地狱般的山洞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漆黑,军大衣被烧得千疮百孔。他的头发被燎焦,眉毛也所剩无几。
“咳……咳咳……”
他跪在滚烫的灰烬上,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撕扯着他火焰灼烧般的喉咙。
他咳出来的,是带着血丝的黑色浓痰。
他的水壶空了。
食物,也早在山洞里消耗殆尽。
他现在,比被屠村后逃出来的那天,更加一无所有。
那场大火,烧光了他藏匿的所有武器和补给。
他藏在“一线天”树冠上的歪把子机枪,那十支步枪,几千发子弹……全都没了。
他现在只剩下背上这支滚烫的老毛瑟,腰间一把三八枪,和那把猎刀。
子弹,不到一百发。
他环顾四周,这片死地,连一只兔子都找不到。
他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高烧和脱水而微微摇晃。
他看着南面,镇子的方向。
又看着北面,日军主力部队正在拉网推进的背影。
“咳……”
林啸天笑了。
那是在焦黑面孔上扯动的一个、狰狞可怖的笑容。
他爹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猎人追兔子,会盯着兔子跑的方向。
但猎人绝对想不到,那只兔子,会调转方向,钻进他身后的背包里。
佐藤。
你以为我往北跑?
你以为我会逃?
林啸天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
他迈开脚步,踩着还在冒烟的余烬,朝着南方。
朝着日军据点,那个防守最严密、但也最空虚的“大营”,反向突围!
这是一段地狱般的行军。
白天,他不敢动。
他躲在被烧空的、巨大的树干残骸里。
天空中,日军的侦察机低空盘旋,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必须等到黑夜。
黑夜,是幽灵的时间。
夜幕降临。
没有月光,只有浓烟和乌云。
林啸天开始行动。
他不敢走山脊,那里视野开阔,容易被镇子据点了望塔上的探照灯发现。
他只能走山谷。
走那些被烧得最彻底的、积满了灰烬的深沟。
“沙……沙……”
他的脚踩在灰烬里,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那些看似熄灭的余烬下,很可能还藏着滚烫的暗火。
他每走一步,都用三八枪的枪托先戳一下。
“滋啦——”
好几次,枪托戳破了灰烬表层,下面露出了暗红色的火炭。
他只能绕路。
他的速度很慢。
一个时辰,他才前进了不到两里地。
他的肺部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渴得嘴唇已经完全干裂,渗出了血。
但他没有停。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锁住南方那唯一的灯火。
佐藤的据点。
他爬行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
他终于爬出了这片广阔的焦土区。
横在他面前的,是镇子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条被日军清理出来的、五十米宽的隔离带。
隔离带上,拉着铁丝网,挂着铃铛。
每隔一百米,就有一个简易的沙袋哨所。
这就是日军的“后方”。
他们所有的主力都派去了北方,留在这里的,都是些二线部队和伪军。
他们很松懈。
林啸天趴在焦土区的边缘,一动不动。
他看着前方一百五十米外,那个离他最近的哨所。
哨所里,亮着一盏马灯。
两个人影,正围着一个小火炉打着瞌睡。
他等。
他等换岗。
他等那个最松懈、最黑暗的时刻。
天色,从漆黑,转向了鱼肚白。
这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候。
哨所里的人,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活动身体。
“哐当。”
水壶掉在了地上。
“八嘎,冷死了!”一个士兵抱怨着,“还要多久才换岗?”
“快了。”另一个声音打着哈欠,“真倒霉,非要我们守这个屁股后面。那个幽灵就算不死,也早跑到西伯利亚去了,谁会往我们这边跑?”
“就是说啊……回去真想喝一杯热酒。”
“别说了,越说越冷。我去撒泡尿。”
“快去快回!”
那个想撒尿的士兵,裹紧了大衣,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哨所。
他没有走远,就在哨所后面十米远的土坡下,背对着哨所,解开了裤子。
“哗啦啦……”
林啸天动了。
他就趴在三十米外,那片焦黑的阴影里。
他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日军士兵刚抖了抖身体,准备系上裤子。
一只手。
一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漆黑的手。
猛地从他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唔——!”
士兵的眼睛瞬间瞪圆!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
“噗哧!”
冰冷的猎刀,从他的后腰,斜着捅了进去,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和肺部。
林啸天没有拔刀。
他抱着那个士兵,缓缓地,将他放倒在地上。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他抽回猎刀,在士兵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
他没有停。
他捡起了那个士兵的步枪。
他弓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亮着马灯的哨所。
哨所里,另一个人还在打瞌睡。
“喂,还没好吗?马上要换……”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
一个浑身焦黑、只露出一双血红眼睛的“人”,正站在哨所门口,幽幽地看着他。
“啊……啊……”
那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幽灵。
林啸天走上前。
“噗哧。”
刀光一闪。
哨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马灯被撞翻,在沙袋上熄灭了。
悄无声息。
林啸天解决了两个哨兵。
他割断了哨所里的电话线。
他拿走了哨所里所有的子弹、两个水壶和一包压缩饼干。
他拧开水壶,不顾一切地将冰冷的水灌进喉咙。
水流过他焦灼的食道,带来了剧痛,但也带来了生命。
他吃掉了半块饼干,恢复了一些体力。
他没有继续往镇子里冲。
他穿过了这道防线。
他现在……在日军的“大后方”。
林啸天没有逃跑。
他烧了他的山。
他就要十倍奉还。
他绕过了镇子。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贴着镇子的围墙,在黑暗中潜行。
他所有的主力都在北面。
那么,这个“大营”里,现在一定空虚到了极点。
他要亲眼看看。
他绕到了镇子据点的西侧。
这里是日军的辎重区。
隔着两百米的距离,他趴在一条臭水沟里,冰冷的污水淹没了他半个身体。
但他毫不在意。
他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
卡车。
整整十几辆卡车,停在操场上。
帐篷。
堆积如山的军用帐篷,里面不知道是粮食还是弹药。
林啸天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被铁丝网单独围起来的区域。
那里,码放着上百个黑色的汽油桶!
和他纵火时用的,一模一样!
佐藤。
你用来烧山的汽油,还剩下这么多。
林啸天放下了望远镜。
他趴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汽油库,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粮食帐篷,和那排卡车。
一个疯狂的、复仇的计划,在他的脑中成型。
他决定了。
他要给这群畜生,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不会等到明天。
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