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淮河码头。
三座烧毁的货仓只剩焦黑骨架,工人正清理废墟。
而码头的其他区域,已然恢复运转。
一座临时木屋前,挂着“淇县漕运管理所”的匾额。
屋前空地上摆五张长桌,每张桌后坐着书吏,桌前却排起长龙。
唐清平一身青色公服,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景象。
他今晨才接到委任,协助梁辅升管理码头新政。
仓促间,只从县学调了十几个算学好的生员,从旧衙役中挑了几个识字的,勉强凑起这套班子。
“姓名?原在哪家干活?会什么?”第一张桌后的书吏头也不抬,飞快记录。
“王、王二狗原先在刘把头手下扛包”排队的是个黝黑汉子,紧张得结巴。
“刘把头?”书吏笔下一顿:“昨夜袭码头的人里,有他吗?”
“没、没有!刘把头前天就回老家了!”王二狗急道:“俺们就是卖力气的,啥也不知道!”
书吏看了看他粗糙的双手,在册子上记下:“去那边按手印,领临时腰牌。明日辰时来码头听调度,工钱日结,一天八十文,管一顿午饭。”
王二狗愣住了:“八、八十文?还管饭?”
以往漕帮把头抽完水,他们这些苦力一天能落五十文就谢天谢地了。
“嫌多?”书吏瞥了他一眼。
“不不不!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王二狗确认没听错后,差点跪下磕头感谢,欢天喜地跑了。
队伍中一阵骚动。
八十文!还管饭!
这消息瞬间传遍半个淇县。
原先还在观望的力工、脚夫、船工,蜂拥而至。
管理所前排的队伍,越来越长。
码头泊位旁,两名臂缠“巡”字袖标的差役,正对一艘刚靠岸的粮船问话。
船主是个精瘦中年人,陪着笑递上船引:“官爷,小的是从永安来的,运了三百石粳米”
差役查验船引,上船粗略看货,递给他一块木牌:“丙字十七号泊位,停两天,泊位费一天二两。装卸找码头力工,一石粮装卸费五文,钱直接给管理所,凭票作业。若有人私下索要,可来报我。”
船主愣住了:“就、就这么简单?不用给把头‘茶水钱’?不用等‘调度’?”
“码头新规,一切按章程办。”差役面无表情:“你若愿意等也行,不过得让开位置,后面还有七条船等着进港。”
船主一个激灵,连连拱手:“不不不!这就去!这就去!”
他拿着木牌,恍恍惚惚走向泊位,嘴里念叨:“一天二两一石五文这、这比漕帮时便宜了一半还多啊”
码头角落,废弃缆绳旁。
三个汉子蹲在地上,为首的脸上带疤,绰号“丧彪”,原是漕帮码头上管着三十几个力工的小头目。
“彪哥,咱们真去登记?”一个瘦子低声询问。
“登个屁!”桑彪啐了一口:“姓秦的这是要绝咱们的活路!登记了,领腰牌了,往后就得听县衙调度,一天八十文?够干个球!”
“可可不去登记,码头上就没活干啊。”另一个汉子苦着脸:“家里老娘还等着买药呢”
桑彪瞪他一眼:“急什么?二爷还没发话呢!”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二爷让人传话了,让咱们先别动,该登记登记,该领牌领牌。但活儿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瘦子眼睛一亮:“彪哥的意思是”
“码头上那些规矩,听着好听,做起来可不容易。”桑彪阴阴一笑:“调度?他县衙才几个人,管得过来几百条船、上千号力工?等船堵了,货压了,人乱了到时候,还得求着咱们这些老人出来平事。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先去领个腰牌。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玩。”
三人混入排队人群,消失不见。
管理所二楼,唐清平凭窗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身后,一名书吏低声道:“唐先生,那人是漕帮的桑彪,手底下有一帮人,惯会捣乱。”
“我知道。”唐清平神色平静:“登记册上,把他们几个单独列出来。派人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县衙后堂。
秦昊听完梁辅升的汇报,笑了笑:“反应如何?”
“力工踊跃,船主称便,商户观望。”梁辅升言简意赅:“但暗地里,漕帮余孽未散,孙家也开始动作了。”
他将孙家商船率先登记、如数缴费的事说了。
秦昊点点头:“孙文举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不过,让手下人主动配合我倒是没想到。”
“想来不过是想搭上新区建设之风而已”
“不管是什么原因,还是那句话,”秦昊淡然道:“团结一切可用团结的力量为我所用,真要是到了不能用的那天再说。”
梁辅升看了秦昊一眼,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
这样以后会不会尾大不掉?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秦昊又问道:“贾裕、马长风他们何时到?”
“约的是申时三刻,还有两刻钟。”
“好。”
秦昊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淇县地图前,看向新淮河码头的位置。
“这次码头事件算是开了个好局,但与漕帮为首的商会同盟的争斗,也仅仅只是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还有大批的灾民要来,粮食仍是重中之重。新区建设,需要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这漕运码头暂时先将就用”
梁辅升听出了话外音,肃然道:“大人难道是想扩建码头?”
“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暂时还用不上,等日后再说。”
梁辅升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也算看出来了,这位秦大人是想到哪说到哪,说到哪做到哪。
这摊子实在不能再大了!
县衙会议室。
五间通厅,梁柱新漆,地面铺着青砖。
当中摆一张丈许长的花梨木长案,两侧各摆八张靠背椅。
北墙上悬着一幅新裱的《淇县舆图》,南面窗扉洞开,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
贾裕到得最早。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戴六合巾,脚踏云头履。
身后两个伙计,一人捧红木匣子,一人抱卷轴。
守在厅外的衙役躬身行礼:“贾掌柜,大人吩咐,请您先进会议室稍候。”
贾裕点头迈步进厅,目光在厅中一扫。
长案上已摆好茶盏,八只青瓷盖碗,碗沿描着细密缠枝莲纹。
四角各立一架铜烛台,虽是白日,也插着新烛。
最惹眼的还是北墙那幅舆图。
不仅绘有淇县城池、山川、河道,更用朱笔勾勒出一片片新区规划:码头、工业区、安居坊、商市街
脉络清晰,气势恢宏。
“这是新区规划图。”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
贾裕转身,见梁辅升从侧门进来,忙拱手:“梁大人。”
“是秦大人亲手绘制。”梁辅升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那片朱红区域,“你看,从新淮河码头往东,这一片盐碱地,将来是工业区。往南这片棚户区,是一期住宅区,这里一大片空地是广场”
他顿了顿,看向贾裕:“在这两片之间的空地是商业区。”
贾裕心头一震,凑近细看。
果然,图上用墨线标着“商业街”三个小字,位置恰在码头与一期住宅的交界处。
往东可通住宅区,往西可接工业区,往北是码头,南接漕运大道。
“这、这是”
贾裕顿时瞪大双眼,这位置用来做商铺可谓得天独厚!
“贾掌柜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新区的。”梁辅升意味深长地笑笑:“可要把握好机会。”
贾裕喉头动了动,呼吸急促起来,忽然觉得怀中那份“货栈扩建章程”有些轻了。
“在下多谢梁大人提点”
正说话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马长风也到了。
他今日穿着朴素,一袭靛青布袍,一脸笑意。
进来后先对梁辅升行礼,又朝贾裕点头,目光也同样很快落在那幅舆图上。
“马掌柜也来了。”梁辅升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了!”
马长风看了贾裕一眼,神色不变,笑着拱手:“马某多谢大人这段时间的关照。”
一个说对方辛苦了,一个说多谢关照。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贾裕在旁边看着,一脸的笑意,但是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要谢就谢秦大人。”梁辅升摆摆手:“今日到场的诸位,都是秦大人亲点的。以后的新区建设,还得靠诸位同心协力。”
说话间,又有五六人陆续进来。
除了高善长、黄绾、徐奉三人,还有另外两名掌柜。
一个是做木材生意的钱老板,手下养着两支伐木队;另一个开铁匠铺的郑师傅,祖传打铁手艺,专造农具兵器都是淇县地面上叫得上号的商户。
众人互相见礼,各自落座。
长案两侧,左四右四,恰好八张椅子坐满。
贾裕和马长风坐在左侧上首,对面是郑师傅和钱老板。
余下几人,有的神色坦然,有的目光闪烁,还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