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裕回到货栈时,天色已暗。
掌柜迎上来,低声道:“东家,午后何掌柜来过,坐了半个时辰,问了许多新区的事。”
“你怎么说?”
“按东家吩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掌柜道:“不过何掌柜走时,脸色很不好看。”
贾裕点点头:“码头那边呢?”
“咱们的船今日卸了两百石生铁、五百匹棉布,全部入库。按新规算,泊位费省了十二两,装卸费省了八两。”
掌柜脸上带着喜色:“若是天天如此,一月能多出五六百两的利!”
贾裕却是神色如常:“账先记着。这几日,码头上若有人寻衅滋事,多忍让些。尤其是原先漕帮那些人。”
掌柜一愣:“东家,咱们如今有县衙撑腰,还怕他们?”
“不是怕,是时候未到。”贾裕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夜色:“秦大人布的是大局,咱们不能在这时候添乱。告诉底下人,遇事报官,不要私斗。”
“是。”
同一时刻,长丰粮铺后院。
马长风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账册。
账房先生低声汇报:“今日从码头运回的两千石粮,已入仓。按您的吩咐,其中五百石送去县衙以‘平价粮’出售。余下一千五百石,存入粮仓。”
“沈记那边呢?”
“沈记的管事又来了,说愿出市价加一成,收购咱们库里的存粮。”账房先生道:“小人按东家吩咐,推说存粮已定给县衙,不敢擅卖。”
马长风点头:“做得好。沈记包藏祸心,多数是想试探咱们的底细,不得不防。”
他合上账册,沉吟片刻又道:“明日开始,除了县衙所要的粮食,其他的一律不卖。”
“包括我们自己家的粮铺?”
“嗯”
“东家是担心”
“照做便是。”
马长风眼神深邃。
城西,某处僻静宅院里。
秦是非听完余国文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贾裕、马长风好,很好。”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露:“高善长这老东西,这是打算做墙头草了!”
余国文低声道:“二爷息怒。秦昊此举,就是想分化咱们,二爷若是动怒可就中了那小子的计了。”
秦是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怒火,又摸出那对铁胆在手里滑动着。
“高善长接触秦昊过后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反而是去接触商会同盟的其他掌柜,他这是想干嘛?”
“许是回来时间晚了,亦或者是没找到这里来也说不定,”余国文劝慰道:“我们还是先不要自乱阵脚”
正说话间,有下人来报:“二爷,高记、江记、苏记、周记四大商行的掌柜在门外求见。”
余国文面上一喜:“二爷,他们这不是来了吗?”
秦是非目光一凛,神情稍缓,但还是冷着声音道:“叫他们进来。”
很快高善长领着另外三人走了进来。
这三人年龄在四十至六十不等,高矮胖瘦不一。
分别是江记商行的江盐卿,周记商行的周丰裕,苏记商行的苏锦堂。
三人的商行与高善长的高记商行,合称淇县四大商行。
主营粮食、食盐、锦缎、棉布等,商铺遍布全县,是商会同盟最大的四家,也与秦是非联系最为紧密。”
秦是非冷眼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高善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淡淡开口:“都坐吧。”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下人奉茶,只将手中铁胆转得越来越快,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高善长四人依次落座,秦是非把玩着铁胆,淡淡瞥了一眼高善长:“高掌柜,你是从县衙直接过来的?”
高善长神色一凛:“回二爷,从县衙出来后,老朽先回了一趟铺子,将今日所见所闻记录成册,这才赶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余国文接过递到秦是非手里。
秦是非并未翻看,而是随手放到身旁的茶桌上:“你先说说吧。”
高善长也不隐瞒,将自己此次前往县衙的所见所闻简单叙述了一遍。
当提到新区规划时,厅内还不时响起几声轻哼或不屑的嗤笑。
可当说到那幅“几乎将整个淇县囊括进去”的规划图,以及秦昊亲口所述的“十间厂房、一百栋住宅”的具体目标时,厅内逐渐安静下来。
江盐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周丰裕原本半眯的眼睛彻底睁开。
苏锦堂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就连秦是非转铁胆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一千万两专款已拨,但秦昊言明,朝廷银子只用于官署、道路、学堂、安居楼。”余国文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工坊、商肆、货栈这些营生靠商户自己,或者与县衙合资建造。”
“与县衙合资建造?”江盐卿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他秦昊凭什么?”
高善长沉声道:“县衙要统一征收、统一规划,将土地划为商业区、工业区、住宅区。商户可以出资建设,建成后自主经营或买卖,县衙只收税、管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合资也是这个意思?”
“也是这个方案,不过,县衙以技术和土地入股,由商户出资金。”
“这不还是让我们拿钱嘛”苏锦堂喃喃道。
“不一样,”高善长目光沉静:“这样一是可以让我们接触到其他商品,二是可以抢占黄金地段商铺。”
周丰裕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秦昊有这么好心?”
“关键是他这是阳谋,不需要我们相信,”高善一声长叹:“而且,县衙要占股五成以上,确保管理权。玻璃、水泥、洗衣粉、香皂、不锈钢这些新玩意儿,都在其中。”
“什么?”江盐卿猛地站起:“武宁那个玻璃保温杯,一个卖五十两还供不应求!还有水泥,修路盖房的神物!这、这都能让我们参与?”
“秦昊是这么说的。”
“这”
江盐卿说不出话来了,并且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眼珠子乱转。
“坐下!”秦是非冷喝一声。
江盐卿这才意识到失态,讪讪坐回,但眼中火热。
其他三人和他的状态差不多。
若是换个地方,他们早坐不住了。
秦是非重新转动手里的铁胆:“继续说。”
“除此之外,秦昊还提到一件事”高善长略做停顿:“至少还有十万郢州难民正在赶来”
“什么?”铁胆摩擦声骤停,秦是非紧盯着他,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话是秦昊亲口说的?”
其他几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高善长。
眼中闪烁着饿狼一样的光芒。
“千真万确。”高善长深吸一口气:“当时梁辅升脸色都变了,贾裕、马长风也是一脸震惊,依老朽看不似作假”
秦是非猛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十几万灾民!淇县粮仓有多少存粮?秦昊这小子能扛得下来?”
余国文却皱起眉头:“二爷,此事有些蹊跷,秦昊为何要放出这个消息出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厅内狂热的气氛骤降。
高善长沉吟道:“我也一直在想此事,就是因为想不出原因,这才回来叫了几位掌柜来二爷这里商议。”
余国文斟酌着道:“他能如此做,要么是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要么就是想看看我们这些人的反应!”
“你是说”周丰裕小心翼翼道:“他是在试探?看谁会跳出来,谁又会站在他那边?”
“还有一种可能,”秦是非冷声说道:“引蛇出洞,趁火打劫!”
众人对望一眼,齐齐色变。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余国文缓缓道:“如果是假消息,就是在引我们入瓮;但如果是真消息,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不错,”江盐卿接口道:“如果消息属实,他秦昊收拾这个烂摊子都来不及!岂能还有其他想法?”
“我也是这个想法,”高善长点头,又将目光望向了背对着他的秦是非:“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亦或者是一个大坑。”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江盐卿低声道:“二爷,那咱们”
“如果消息属实,我们自然要参与进去!”秦是非没有丝毫犹豫:“十几万灾民,这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趁机做很多事”
他轻哼一声接着道:“他秦昊即便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
屋里众人再度对视,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二爷,此事须慎重。”高善长忽然开口,“秦昊绝非易与之辈。他敢说吃口,就一定有应对之法。咱们若贸然动手,恐怕”
“恐怕什么?”秦是非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高善长:“高掌柜,你今日去了一趟县衙,怎么胆子变小了?还是说你看上了秦昊画的大饼,想改换门庭?”
高善长脸色一白,急忙起身:“二爷明鉴!老朽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秦是非步步紧逼:“只是觉得跟着秦昊,比跟着我更有前途?觉得他那玻璃、水泥、香皂,比我漕帮的码头更赚钱?”
“老朽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秦是非一脚踹翻身旁的椅子,木椅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厅内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我秦是非对你们如何,你们心里清楚。”秦是非退回主座,重新拿起那对铁胆:“如今到了关键时候,你们若是想当墙头草别怪我秦某人翻脸不认人。”
几人全都面色苍白低头不语。
余国文适时开口:“诸位掌柜,二爷说得在理。咱们掌控着商会同盟,就掌握着货源和绝对的定价权,切不可让秦昊三言两语就让我们自乱阵脚。”
“淇县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秦是非冷哼一声接口道:“你们就敢断定秦昊一定能复制武宁的成果?”
四大掌柜面面相觑,眼中挣扎。
高善长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老朽遵二爷吩咐。”
江盐卿咬了咬牙:“江记,愿听二爷调遣。”
!周丰裕苦笑:“周某附议。”
苏锦堂声音发颤:“苏、苏记也是。”
“好!”秦是非大笑过后咬牙道:“那我们就商议一下对策,借着这次机会,让秦昊那小畜生死无葬身之地!”
四人躬身应诺:“我等听候二爷差遣!”
高善长四人告辞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秦是非送到厅口,看着四人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笑容逐渐冰冷。
“二爷,这四人”余国文低声道。
“喂不熟的狗。”秦是非淡淡道:“等粮价起来,灾民乱了,秦昊倒了”
他拇指在颈间轻轻一划。
“一个不留。”
余国文会意,又道:“只是秦昊那边,当真会毫无防备?”
“他当然有防备。”秦是非坐下,重新转起铁胆:“但那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只要这十几万灾民是真的,那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我这就传话下去,让咱们手里那些粮铺,不再卖粮。”
“还有,去找沈记的管事,他们不是想进淇县吗?告诉他们,只要肯跟咱们联手,漕帮保他们在淇县畅通无阻!”
余国文有些迟疑:“二爷,沈记背景复杂”
“怕什么?”秦是非眼中闪过狠色:“我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根本没有收买不了的人,若是有,那一定是给的价钱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