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丰裕街石板路上已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扛着扁担、推着板车、挎着布袋
男女老少都有，眼睛都盯着街东头那几家还没卸门板的粮铺。
王二狗蹲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盯着粮铺那扇还没开的木门。
身后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今天还要跌？”
“可不，我表舅在城南粮行做伙计，昨夜偷偷传话出来，说沈记又到了两条粮船现在淇县粮食多得是，我看啊，今天粟米至少跌到一百六十文。”
“一百六十文？！”有人惊呼：“那比昨天又跌了十五文！”
“跌得好啊，跌得越多，咱们买得越便宜。”
王二狗没吭声，只是眯着眼看着粮铺门板上贴着的价目表。
那还是昨天的，上面写着：
粟米：一百七十四文一石。
小麦：二百四十四文一石。
大米：三百一十四文一石。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看来今天粮食降价是一定的了，只要像昨天那样每石再降二十文不，哪怕只降十五文，他就买两石。
买了就走，涨跌再也不去理它！
辰时正。
永丰号，第一块门板卸下。
“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眼睛都死死盯着伙计的手，看他是否拿出新的价格牌。
可那伙计只是开门、扫地，等把粮食放到适合卖的位置后，就再没别的动作。
王二狗一愣。
什么意思？
不止是他愣神，人群也随即嗡嗡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不换价格牌？”
“这还用问？肯定是价格没变呗。
“你不是说今天肯定会跌吗？”
“这不才刚开始嘛，你急什么？”
“我看是没什么戏了，这么多灾民在城外，粮价能跌一天已经稀奇，还想再跌？难喽！”
几乎同时，斜对面聚源记的门板也卸了。
接着是裕泰行、丰年庄。
就像商量好了一样，谁都没换掉昨天的价格木牌。
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按捺着，想着会不会像昨天那样，等到午时再调价。
可午时过了，依旧没动静。
一些家里快断粮的坐不住了，怕下午粮价反弹，便咬咬牙进去买粮。
仍有些头铁的，继续守着。
王二狗就是其中一个。
从早上到过午，别人去吃饭、喝水、闲聊，来回跑了好几趟。
可他却没动。
甚至尿都没去撒一泡。
抱着膀子蹲在路边树下，眼睛跟钉子似的，扎在粮铺大门上。
看着粮铺进进出出的人，他心里像猫抓一样，怎么都静不下来。
午时五刻。
终于，几家粮铺的伙计拿着新价格牌出来了。
王二狗“噌”地站起，小跑着凑到铺子前。
跟他一样的还有不少人，瞬间把粮铺围得严严实实，个个踮着脚伸长脖子，紧张又激动地盯伙计手里的木牌。
当看清上面的价格时，人群中立即传来一阵欢呼！
粟米：一百六十五文一石。
小麦：二百三十四文一石。
大米：三百文一石。
“降了！降了！”
“我就说嘛，今天粮价必跌！”
“幸亏昨天没买，要不可就亏了”
先前买了粮的顿足捶胸，没买的喜笑颜开。
一部分人蜂拥着挤进铺子，一部分仍在等着继续降价。
王二狗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降了！
他把放在前胸的双手狠狠一握。
虽然只降了十几文，可他猜对了！
再等一等，哪怕再降五文，他就立马买粮！
半个时辰后。
四家粮铺同时挂上新价格牌：
粟米：一百七十文一石。
小麦：二百四十文一石。
大米：三百零五文一石。
正在激烈讨论的人群瞬间一静。
随后，更多的人涌进粮铺。
王二狗盯着价格牌，眼神直愣愣的，有些不敢信。
没降，反而涨了五文！
难道这就是底了？
还是出什么事了？
他的心突然开始怦怦直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时候买，还是不买？
看着买粮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也跟着排在了后面。
可当有人过来排队的时候，他却又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就这样，他一直在排队，却一直是最后一个。
很快，新的价格又出来了。
粟米：一百七十五文一石。
小麦：二百四十四文一石。
大米：三百一十文一石。
粮食竟然涨回了今天开市时的价格！
而且距上次调价，还不到一个时辰！
王二狗脑子“嗡”的一声，抓起粮袋就往里冲！
“让我过去，我本来就排在你前面的！”
可这时，所有观望的人都疯了似的往里挤，队伍也早就乱了套，谁还会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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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搡了半天，汗透衣衫，才终于买到了两石粟米。
从人堆里挣出来，他喘着气，摸了摸怀里的粮袋，心里这才稍稍踏实了些。
虽然在粮价最低的时候没占到便宜，可也没超过昨天的价格。
一瞬间，身上那股紧绷感消失了，呼吸也顺了，觉得连天色都仿佛亮了几分。
他摇摇头，自嘲一笑：看来自己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正要拉粮离开，新价格牌又挂了出来。
粟米：一百八十文一石。
小麦：二百四十八文一石。
大米：三百一十五文一石。
再次涨了五文！
王二狗嘴角抽了抽，却没再回头。
任由身后市场沸腾人群喧嚷，他只管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拉车往家走。
“老婆子，出来搬粮食了！”
离家还有老远，他就扯着嗓子喊，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不知道自己买了粮食回来。
妻子闪身出来，见他买了一车粮食还满脸是笑，心里已猜着几分，放下活计笑着迎了上来：
“当家的，买这么多，可是粮价跌了？”
王二狗一边卸车一边笑道：“是跌了，不过我没赶上最低的那波。”
妻子的手一顿，翻着眼白：“没买到低价粮，你还这么乐？”
“嘿，实话跟你说，我虽没抄到底，可比抄到底还高兴！”
“为啥呀？”
王二狗把今日粮市的起伏细细说了一遍。
妻子听完一拍大腿，一脸肉疼：“哎哟！你要是在刚跌时就买，不就更好了嘛！”
可话音一转，又笑道：“不过你买完就涨了五文，也算赚了！”
“赚不赚钱不重要，”王二狗把最后一袋粮扛上肩：“重要的是，咱在涨之前买着了。”
妻子眼珠转了转：“你咋不再等等？说不定接着涨呢？”
“涨跌跟咱有啥关系？咱是买来吃的，难道还卖了不成？”
“那倒也是。”
王二狗嘿嘿一笑：“你男人还有些本事吧？”
“这算什么本事？”妻子替他拍打衣上灰尘，斜睨了他一眼：“真有本事晚上犒劳犒劳你”
天黑时，王二狗又蹲在了家门口。
这回望着码头方向，心里一片平静，再也没有波澜。
正准备回家，看见隔壁赵老四脚步踉跄地从外头回来，并且面色灰败，眼神发直。
王二狗忙起身问道：“老四，你这是咋了？”
赵老四脚步一顿，看向他的眼神空空洞洞：
“二哥，你今天买粮了吗？”
“买了啊，咋了？”
“啥时候买的？”
“未时前后吧。”
赵老四突然捂住脸，声音发颤：
“那糟了粮价粮价又崩了！”
王二狗心头一跳：“崩崩了多少？”
“比昨天还狠”赵老四放下手，眼里全是血丝：“天黑前，粟米跌到了一百四十五文一石，比昨天又跌了差不多三十文”
王二狗只觉胸口一痛，身子一晃，倚在了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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