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和文才这一番唱作俱佳的“遗言”,精准地将矛头转向了龙兴大帅。那句“死了以后变僵尸为祸人间”和“光明正大地接收一切,包括你以前失去的人”,如同两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龙兴最敏感的痛处与疑心。
“不许走,豆豉英!”龙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横肉抖动。
他朝卫兵一挥手,“来人!给我搜他的身!看看有没有解药!”
“是!”卫兵应声上前。
一番搜查,果然翻出一个纸包。“大帅!找到一包东西!”
龙兴一把夺过,捏在手里得意地掂了掂,嘴角咧开一丝狞笑:“哦吼?解药?现在解药在我手里!”他目光扫过秋生和文才,声音陡然转厉,“你们两个,立刻去找僵尸!豆豉英留在这里当抵押!要是三天之内找不到僵尸牙粉”他眼神凶狠地扫过三人,“你们仨,一个也别想活!”
秋生眉头紧锁,急躁道:“大帅!我们要是死了,谁给你找牙粉?你也活不了!”
文才也赶紧帮腔:“对啊!大帅三思!”
谁知龙兴闻言,竟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神情,甚至带着点癫狂的意味:“我死?我怕什么死?我第一个就咬我老婆!哈哈哈,到时候我们做一对逍遥快活的僵尸夫妻,岂不妙哉!”
文才见龙兴油盐不进,凑到九叔身边,压低声音辩解:“师父,我和师兄刚才其实是不想你太辛苦”
九叔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又瞥了眼状若疯癫的龙兴,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赌一把了:“唉!罢了罢了!速去速回!千万小心!”
秋生也凑过来,一脸悲壮:“师父,你放心!假如我们抓不到僵尸,我们一定会”
“好了!”九叔拍了拍秋生的肩膀,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们会想办法回来救我的。
秋生却转头看向文才,试探地问:“喂,你会不会?”
文才眼神闪烁,反问:“那你会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默契地转身,撒腿就往门外狂奔,边跑边喊:
“不会——!”
“我也不会——!”
“你们两个臭小子!!”九叔气得七窍生烟,抬腿就要追上去教训,却被龙兴几个箭步上前死死拽住胳膊。
“来人!”龙兴得意地冲九叔龇牙一笑。
“有!”
“给这位‘贵宾’弄间上房!24小时‘好好’招待着!盯紧了!”他特意加重了“招待”和“盯紧”的语气,“嘿嘿嘿豆豉英,请吧?”
“咦?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就在这时,客房门打开,宁安伸著懒腰,带着几分闲散的姿态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厅中略显混乱的局面,“龙大帅,九叔,你们这是?”
龙兴松开九叔,随意地摆摆手,换上笑容解释道:“哦呵呵,没什么大事!祠堂那边出了点小意外,豆豉英的两个徒弟呢,已经出发去帮我找治病的药了。至于豆豉英嘛”他亲昵地拍拍九叔肩膀(九叔脸色铁青),“我和他多年老友未见,正好留他在我这小住几日,好好叙叙旧!”
“哦?是这样吗?”宁安眼神微动,带着探究看向九叔。
“那个”九叔刚要开口解释,龙兴立即提高声音打断:“那个,阿威啊!替我好好招待宁少帅!我看豆豉英前前后后忙活一宿,都没合眼,累坏了!我先带他回客房‘休息’了!走!”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将九叔拖离了大厅。
“是!大帅!”龙威下意识应道,心里却暗暗叫苦——他自己昨晚不也一样担惊受怕的,一夜没睡?
待龙兴和九叔的身影消失,宁安缓步踱下楼,目光落在龙威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
感受到宁安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龙威不敢有丝毫隐瞒,赶忙将昨晚祠堂遇险到今天早上这场闹剧的经过,如同倒豆子般详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少帅,事情就是这样了。”
“嗯。”宁安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么说,秋生和文才已经出发去腾腾镇了?”
“没错,少帅!刚被大帅轰出去!”龙威连连点头。
宁安略作沉吟,心中已有定计。他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拍了拍龙威的肩膀:“阿威啊,龙大帅这边我也拜访过了,如今有九叔这位高人坐镇,想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任家镇那头还有不少事务等着我处理,况且”他语气自然地顿了顿,“你表妹婷婷姐也还在等我回去。你本是来投奔龙大帅的,就安心留在这里帮衬吧。替我向大帅道个别,我就不多打扰了。”
简单交代完,甚至没给龙威开口回应的时间,宁安便已转身,步履从容却异常迅速地穿过大厅,径直出了帅府大门。
龙威看着宁安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嘀咕:“走这么急少帅他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啊?”
九叔被两个卫兵“护送”著,带到了帅府后院一间宽敞却门窗紧闭的客房。龙兴所谓的“上房”待遇,不过是精致的牢笼。门外走廊上,脚步声沉重而规律,那是龙兴安排的看守,确保九叔插翅难飞。
“豆豉英,你就安心在这里做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外面的兄弟!”龙兴隔着门缝得意地撂下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九叔环视这间屋子,布置倒是雅致,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枷锁的沉重。他走到窗边,窗棂被封死,只能透进些许天光。就在他对着窗外枯枝出神之际,门外传来卫兵的问话声,接着是念英清脆又带着点怯意的声音:“大帅吩咐给客人送些水果。”
门被打开一条缝,念英端著一个精致的瓷盘闪身进来,又迅速被卫兵关上。盘子里盛着削得干净漂亮、水盈盈的马蹄(荸荠)。
“九叔,这是姐姐亲手削的。”念英把盘子放在桌上,小声说,“姐姐说,让你尝尝,解解渴。”
看到盘中的马蹄,九叔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仿佛被时光的潮水温柔地冲刷。马蹄莲妹还记得他爱吃这个。他拿起一颗,冰凉脆甜的口感在齿间绽放,熟悉的味道瞬间将他拽回二十年前。
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客房,而是阳光明媚的池塘边。年轻的林凤娇(九叔本名)和同样青春年少的米其莲并肩而坐,莲妹低着头,灵巧的手指翻飞,很快削好一个马蹄,带着羞涩的笑意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一口,清甜直沁心脾,就像少女眼中纯净的光。那时,池塘的荷叶田田,微风拂过莲妹的发梢,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谁能想到造化如此弄人?昔日的青梅竹马,如今一个是大帅夫人怀有身孕,一个却是寄人篱下、法力高强却身陷囹圄的落魄道士。口中的马蹄依旧清甜,却莫名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替我谢谢你姐姐。”九叔压下心头的万千感慨,语气温和地对念英说。他走到自己随身带来的包袱旁,从中取出一个印着“莲香斋”红字的油纸包,郑重地递给念英,“这是省城有名的老婆饼,带回去给你姐姐吧,就说故人一点心意。”
念英接过饼,乖巧地点点头:“嗯,我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