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如血般洒在府邸的飞檐翘角上,给这座威严的建筑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压抑的色彩。
秋生和文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将僵尸牙粉给带了回来。
大厅内,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头无形的巨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龙兴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却透著一丝侥幸。他接过九叔递来的、混合著特制药汁的牙粉,一饮而尽。片刻后,尸毒似乎尽去,他的脸色恢复了少许红润,然而看向九叔的目光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警惕。
“我说豆豉英!”龙兴大马金刀地坐着,手指不耐烦地敲著桌面,那节奏如同敲打着人们紧绷的神经,“你本事大,替我解了毒,我心里承你的情!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瞟向旁边怀着他孩子、面色有些憔悴的米其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天色不早了,我这帅府地方小,人多眼杂,我老婆也需要静养。你驱邪抓鬼是行家,待在我这儿怕是屈才了。”
这逐客令,再明显不过。龙兴本就对九叔与米其莲的旧情耿耿于怀,如今自己差点变成僵尸,更是被九叔看了个底掉,面子丢尽,心里窝著一团火,巴不得这个碍眼的家伙赶紧滚蛋。
九叔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身形挺拔如松。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龙兴,龙兴的目光闪烁不定,慌乱地避开了。九叔又缓缓看向米其莲,米其莲接触到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目光中既有往昔的情谊,又有如今的无奈,随即她垂下眼帘,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仿佛在感受着腹中孩子的动静。
“大帅说的是。三叶屋 庚歆最哙”九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现在你尸毒已解,我确实不适合继续留下了,免得打搅了大帅和莲妹的清静,我这便离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秋生和文才,眼神中带着一丝严厉和关切,“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既然愿意留在这里吃大帅的好酒好肉,就留下吧。记住,多看、多听、少惹事!若有异常,立刻按我教你们的法子示警!”
“英哥”看着神色略带落寞的九叔,米其莲不免也有些伤感,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她的肚子突然又不争气地痛了起来,那疼痛如同一把锐利的刀,瞬间割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她无奈地在徐曼丽的搀扶下,缓缓回房休息,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秋生何等机灵,立刻领会师父弦外之音,脸上堆起谄笑,对着龙兴连连作揖:“谢大帅收留!谢大帅恩典!我俩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添乱!嘿嘿,有吃有喝,谁愿跟着师父风餐露宿啊!”说著用手肘猛捅还在发愣的文才。
文才这才回神,忙不迭点头哈腰:“是是是!师父您慢走!我们留这儿保护夫人!定当尽心竭力!”他拍著胸脯保证,眼神却忍不住频频瞥向桌上残余的点心。
九叔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似有无奈。他不再多言,朝着米其莲的方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高耸的腹部停留片刻,旋即转身离去。道袍衣袂在门边一闪,人影已没入渐深的暮色。
眼见九叔身影消失,龙兴如释重负,重重靠回椅背:“哼,总算滚蛋了!碍手碍脚!”
秋生、文才立刻凑到桌边。秋生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大帅英明!文才,快吃快吃,大帅府厨子的手艺没话说!”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与文才交换了个警惕的眼神,余光迅速扫过空旷的大厅和通往内宅那幽深的走廊——师父临别的眼色如芒在背,真正的祸端,是那蛰伏腹中的恶婴!
暮色四合,大帅府门前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恍惚的光晕。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九叔刚跨过高槛,便险些与急匆匆赶回的念英撞个满怀。
“九叔!”念英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与困惑,“您…您怎么出来了?我姐夫他”
“尸毒已清,无碍了。”九叔言简意赅,目光却越过念英肩头,“蔗姑呢?未曾与你同来?”
念英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古怪,迟疑道:“那个…蔗姑说大帅府门前人多眼杂,怕‘打草惊蛇’,坏了驱邪大事。她…她在街对面的‘来来旅馆’开了间房,说等您过去商议。”
九叔下颌肌肉瞬间绷紧,本就严肃的面容在暮色映衬下愈发冷峻。“打草惊蛇”?这借口拙劣得近乎赤裸!蔗姑那点心思,他心如明镜。那炙热的目光与露骨的言辞,每每令他头皮发麻,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下一秒,翻涌的羞恼与抗拒,便被心头沉甸甸的忧虑彻底压下。他下意识回望大帅府那扇紧闭的幽深门户,目光仿佛能穿透砖墙,直抵内宅——那里,莲妹正承受着痛苦,腹中孕育的凶煞随时可能降世!届时,莲妹性命堪忧,整个大帅府乃至周遭百姓,恐将生灵涂炭。时不我待!
莲妹苍白的面容与痛苦的呻吟在脑中挥之不去。九叔胸膛剧烈起伏,袖中拳头紧握又松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决绝感交织撕扯。罢了!为了莲妹安危,为了消弭这场劫难他林九英一生磊落,今日竟要九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唯剩一片沉冷如铁的寒光。
“知道了。”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字字磨过喉骨。他不再看念英,径直迈步,身影决绝地融入沉沉的暮色,朝着那条烟火气弥漫、此刻却宛如龙潭虎穴的长街走去,目标直指“来来旅馆”那间房。每一步,都踏在焚心的煎熬之上。
与此同时,大帅府内。
“你们两个猴崽子!”打发走九叔的龙兴心情大好,对着兀自狼吞虎咽的秋生、文才吆喝道,“既然跟了我,就得有个样子!去去去,找阿威领两套新兵服换上,收拾利索点,别给我丢人现眼!”他嫌弃地挥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是!谢大帅恩典!”秋生、文才慌忙放下点心,胡乱抹了抹嘴,点头哈腰地跟着龙威离开。
龙威引著二人穿过回廊,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尽头一间储物室门前。“喏,里头架子上有新军服,自己进去挑合身的换上,动作麻利点!”龙威丢下话,转身离去。
两人推门而入,室内堆满杂物,光线晦暗。正摸索著寻找军服架,房门又被轻轻叩响。
“秋生?文才?是你们吗?”门外传来念英清脆的嗓音。她见龙兴无事后,终究放心不下姐姐,寻了过来。
“念英小姐!”秋生赶紧开门让她进来,“快请进快请进,我们正要换衣服。”
念英挤进狭小的空间,急急问道:“我姐姐怎样了?姐夫当真没事了?九叔说那恶婴还在姐姐肚子里,究竟有多凶险?还有姐姐身边那个女人,是不是很可疑?”她连珠炮般发问,忧色溢于言表。
“哎,念英小姐莫急,”秋生安抚道,“夫人只是腹中不适,歇下了。大帅嘛”他与文才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瞧着是生龙活虎,就是那脾气嘿嘿。至于恶婴,”秋生做了个破腹而出的手势,“师父说凶得很!随时可能”吓得念英惊呼捂嘴。
文才赶忙补充:“你姐身边那女的,鬼鬼祟祟,绝非善类!师父就担忧她”
三人凑在狭小杂乱的储物室里,压低声音讨论著米其莲的病况、龙兴的状态、恶婴的可怖以及徐曼丽的种种疑点。气氛紧张专注,无人察觉,角落里那扇蒙尘的小小气窗外,悄然飘入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异香。
香气若有似无,混杂在陈年木料与灰尘的气味中,几难分辨。然而渐渐地,秋生感觉眼前的念英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文才的声音也变得遥远。他甩甩头,只道是光线昏沉加之饥饿(尽管刚吃过点心)。
“咦?这屋子怎么变宽敞了?”文才揉揉眼,困惑地环顾四周。方才堆放杂物略显逼仄的储物间,此刻在他眼中,墙壁仿佛正缓缓向后退去,空间不断延展,尽头竟隐约现出一道雕花的月亮门,通向未知的幽暗深处。
念英也蹙起眉头:“不对啊方才上来时,记得这走廊不长,储物室隔壁应是实墙才对怎地像是多出一条路来?”她指向秋生和文才身后——那里原本是堵墙,此刻在他们看来,却分明是一条向下延伸、光线幽暗的楼梯入口!
那缕诡异的甜香,似乎浓了些许。
“障眼法!”秋生猛地一个激灵,师父的警训如雷贯耳!他急探手入怀掏黄符,指尖触及之处却空空如也——分明贴身藏好的符纸竟不翼而飞!他惊惶看向文才与念英,二人脸上亦是骤然浮现的惊恐与茫然,显然也察觉了异样。
“糟了!中计!”秋生失声叫道。他试图冲向房门,那扇咫尺之遥的木门在眼中却似被无限拉伸,任凭他如何奔跑,距离丝毫未减。文才伸手去推那“月亮门”,手掌却直穿虚影,触到的仍是冰冷坚硬的墙壁。
整个房间的格局在扭曲畸变,熟悉的储物架与杂物在视野中闪灭不定,被虚幻的走廊、楼梯景象层层覆盖。空气凝滞,甜腻的香气如同无形蛛网,将他们死死困于方寸之地。扭曲的光影中,徐曼丽的影子仿佛若隐若现,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