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艰难穿透帅府昨夜激战的硝烟与残留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醋味、焦糊味和新生儿的微弱啼哭。米其莲的房间内,疲惫却欣慰的氛围笼罩着众人。蔗姑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脸上是慈爱与成就感的笑容,九叔则仔细检查著米其莲的脉象,确认她只是虚弱,魂魄安稳,体内那股邪恶的气息已荡然无存。
“母子平安,大吉大利!”蔗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一直忧心如焚的念英也松了口气,扑到姐姐床边,低声啜泣著安慰。府内的一众仆人和卫兵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开始低声议论著府里终于迎来了小少爷这件喜事。
然而,这份短暂的喜悦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很快被更深的不安打破。
“姐夫呢?”念英忽然抬头,环顾四周,“姐姐平安生产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还没来看一眼?”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片沉寂后的涟漪。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惊觉,昨夜恶婴离体、婴孩降生,如此混乱又关键的时刻,龙兴龙大帅,作为这帅府的主人、米其莲的丈夫、新生儿的父亲,竟然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
一丝寒意,比昨夜屋顶破洞吹进的冷风更甚,悄然攀爬上众人的心头。
“快!去找!”念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得到命令的仆人与卫兵连忙应声,龙威带着一众人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整个帅府的气氛瞬间逆转。喜庆的余温迅速冷却,被凝重和焦急取代。仆人和卫兵们穿梭在各处,呼喊著“大帅”,搜遍了卧房、书房、前厅、后院、甚至茅房和马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回报的消息却只有“没看见大帅”、“书房没人”、“卧房没人”。
九叔的眉头越拧越紧,心中疑窦丛生。他昨夜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对付恶婴和确保米其莲安危上,确实忽略了龙兴的去向。此刻回想,恶婴被逼出莲妹体内、本源遁逃之后,整个帅府乱作一团,龙兴似乎在这之就彻底失去了踪影。而同时消失的,还有跟在莲妹身边的可疑侍女徐曼丽!
九叔早就怀疑徐曼丽跟恶婴的出现脱不开关系,现在她跟龙兴一起消失,而且恶婴被赶跑过程中,两人也一直没出现,他推测,龙兴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看着刚生产完,嘴唇泛白,明显很是虚弱的米其莲,九叔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而是带着秋生和文才默默地加入了寻找大军。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无情流逝。帅府内外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处角落、每一片可能藏人的阴影都被反复检查,甚至连水井都用长竿探过几遍。然而,龙兴龙大帅和那位形迹可疑的侍女徐曼丽,就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踪迹。
九叔心中的推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昨夜恶婴离体,混乱爆发的那一刻,就是龙兴消失的临界点。
九叔几乎可以肯定,龙兴已经遭遇不测,恐怕连全尸都难寻。他下意识望向帅府后山的方向,那里幽暗深邃,仿佛隐匿著吞噬一切的秘密。他的目光落在念英强作镇定却难掩担忧的脸上,又落在床上刚经历过生死考验、此刻因虚弱和丈夫失踪而更加苍白的米其莲身上。莲妹身体受恶婴怨煞之气影响加之刚刚生产,身体和心神都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任何关于龙兴凶讯的刺激,都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说!”九叔在心中再次默念,将那份沉重的真相更深地压回心底。他转向同样忧心忡忡的秋生和文才,沉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再仔细找找,看看有无遗漏之处。”
又是一番徒劳无功的搜寻后,整个帅府陷入了死水般的沉寂。仆人们噤若寒蝉,卫兵们也失去了主心骨,茫然无措。米其莲的状况需要静养,府内群龙无首的局面更是急需解决。
九叔、蔗姑、秋生、文才和念英聚在偏厅,气氛凝重。
“师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秋生低声说道,“大帅府总不能一直没人主事。”
念英眼圈通红,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姐姐现在这样…我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姐夫他…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她的声音带着无助的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站在角落、脸色同样沉重的龙威身上。他是龙兴的选房侄子,有血缘关系,而且曾经在乡公所当过保安队长,手下也管过些人,让他暂时站出来主持帅府大局,安抚那些龙兴手下的老兵油子和大头兵,似乎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念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恳求望向龙威:“龙威哥,姐夫不知所踪现在只有你能”
龙威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掠过复杂的神色——有被寄予厚望的压力,有对权势本能的短暂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清醒。他抬起头,迎上众人期待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投下了一颗惊雷:
“不!不行!这个帅府,我龙威接不了!”
“为什么?!”念英失声问道,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失望。
就连九叔和蔗姑也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秋生和文才更是瞪大了眼睛。
龙威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后怕:“念英,九叔,各位。我龙威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最清楚!以前在乡公所管几个巡街的,还能混混日子。这帅府是什么地方?是手握枪杆子的军阀窝子!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府里这些兵,哪个不是悍勇的老兵痞?我一个靠叔叔荫庇混日子的侄子,要威望没威望,要手段没手段,让我管钱粮发军饷?让我调解派系纠葛?让我带兵镇场子?”他摇著头,语气斩钉截铁,“我根本扛不住!强行顶上去,只会害了帅府,害了莲姨和念英你们,也害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渴望:“经历了任家镇的僵尸,还有这次差点要了所有人命的恶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世道,光靠枪杆子和耍横,没用!遇到那些东西,连跑的力气都没有!我以前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但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了!”
龙威猛地转向九叔,眼神变得炽热而坚定:“九叔!我想拜您为师!学真本事!学降妖除魔的道术!我情愿跟着您端茶倒水、扫地劈柴,从基本功学起!只有自己有了本事,遇到事儿才能不怂,才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这帅府的担子太重,我挑不起,但我学道的决心是真的!”
九叔看着龙威,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龙威的这番剖析,虽然直白甚至有些自贬,却恰恰说明他看清了形势,也看清了自己。这份自知之明和求道的决心,远比盲目揽权更需要勇气。
“修道之路,艰难险阻,非你所想那般简单。”九叔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心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
“我知道!九叔!我不怕!我愿意学!”龙威急切地回答。
“但是,”念英焦急地插话,声音带着哭腔,“现在帅府怎么办?姐姐和孩子怎么办?外面那些兵”
这个问题像巨石压在众人心头。帅府不能一日无主,尤其是在龙兴生死不明(九叔心中已有定论)的情况下,若无强力人物震慑,极易生变。
就在这时,龙威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有个人或许可以!九叔,您也认识,大家应该都知道!”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宁安少帅!”龙威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他为人沉稳、行事果断,手腕和能力都不是我能比的!而且他在任家镇的帅府与我们天心镇相距不远,由他来暂时接管帅府,稳定局面,再合适不过了!”
“小安” 九叔托著下巴,沉吟着重复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一个年轻却挺拔沉稳、眼神锐利又不失清明的少年形象。他跟宁安相处得不错,可以说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任家镇在他的管理下,也是井井有条,治安良好。
“嗯。”九叔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龙威身上,“阿威说得没错。小安确实是上佳人选。眼下稳定帅府,保全莲妹母子,维持地方安宁,乃是当务之急。待莲妹情况稍稳,府中基本安定”
他顿了顿,看向念英:“念英,麻烦你跑一趟,去任家镇找小安,简要说明府中变故及龙大帅失踪之事,拜托他前来主持大局。”
“是!九叔!”念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道。
九叔又看向龙威:“至于你拜师学艺之心,贫道已知晓。此事关乎你一生道路,也关乎师门传承,不可仓促。你先安心在此,协助稳住局面,待小安到来,府中诸事有所着落,再议不迟。这也是对你心性的一次磨砺。”
龙威听到九叔并未一口回绝,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用力抱拳:“是!九叔!龙威明白!我一定尽全力稳住府中,等候宁少帅!绝不给您丢脸,也绝不辜负这次历练的机会!”
偏厅内的沉重气氛,因宁安这个名字的出现和龙威清晰的选择,终于裂开了一道希望的缝隙。帅府的未来,似乎有了一个暂时可靠的去向,而龙威的人生轨迹,也在这一刻,朝着他梦寐以求的方向,坚定地偏转了。只是,龙兴的失踪,如同后山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