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暮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宣纸,沉沉压向龙大帅府邸那高耸的、绘著狰狞狴犴的朱漆大门。府邸的威严在昏暗中更显森然,檐角翘起的脊兽在风中投下幢幢黑影,仿佛蛰伏的巨兽。沉重的马蹄叩击青石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府门前的压抑寂静。
宁安勒住缰绳,高大的坐骑喷吐着白雾。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与上次孤身前来不同,此番他身后肃立著一排身影——神情冷峻如万年寒冰的宁一,双手自然垂落,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如同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紧随其后的是一队亲卫队员,人人身形挺拔如松,腰挎利刃,背负长枪,深青色军装熨帖得不带一丝褶皱,目光沉静而隐含锋芒,沉默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纪律与力量。接管龙大帅府,绝不仅是接收一座宅邸或一枚帅印。宁安深谙其道——龙兴麾下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老兵,哪一个不是桀骜不驯、浑身是胆的家伙?仅凭一个身份声明,或依靠念英、米其莲的几句苍白解释,就想让他们俯首帖耳?无异于痴人说梦。此刻,这无声列队的钢铁意志与凛然阵势,便是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通行证——昭示着力量,宣告著秩序的重临。
府门厚重的门槛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焦急等候。九叔穿着惯常的棉布长衫,背脊却挺得笔直,只是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忧虑。他一眼看见为首的宁安,眼中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几乎是小跑着迎了出来:“小安!你…你终于来了!”那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饱含着真切的、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欣慰,却也揉杂着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伤,仿佛心口压着千钧巨石。
龙兴。这个名字在九叔心底激起汹涌的波澜。这个曾横刀夺爱、让他与莲妹抱憾终身的情敌,此刻生死未卜,踪迹全无。理智深处,一个阴暗的角落似乎在低语:最大的障碍消失了,那错失的遗憾是否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冒头,便被九叔用尽全力死死摁灭!羞愧感如潮水般涌上。且不说莲妹早已为龙兴生下了血脉相连的骨肉,那份源于生命的羁绊远比昔日情愫更为坚韧;单论自身,蔗姑的情深义重,朝夕相伴的点滴温暖,都早已融入他的骨血。道义如山,本心如镜,容不得半分逾矩。他对莲妹那份深入骨髓的关切与怜惜,终究只能、也只该锢死在“至亲故友”这道界限之内。
宁安的出现,让帅府不至于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九叔悬著的心总算落下一半。但此刻,更有如钢针般刺痛他的是米其莲的状况。她刚从恶婴缠身的地狱中挣脱,耗尽了所有心力诞下麟儿,正是身心俱疲、最需丈夫臂膀支撑的脆弱时刻。偏偏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龙兴——这个孩子的父亲、她的天——竟莫名消失!这对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元气大伤的米其莲而言,无异于在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上,投下了一颗足以引发山崩地裂的霹雳。
纸终究包不住火。当米其莲从昏睡中悠悠转醒,噩耗便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狠狠敲在她的心头。丈夫失踪!生死不明!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瞬间击溃了她强撑的意志。急痛攻心之下,她面容惨白如雪,嘴唇哆嗦着想要质问,却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眼前一黑,再次重重昏厥过去,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折的玉兰花。九叔守在她榻边,看着她毫无生气的面容,心如刀绞。米其莲于他,是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朱砂痕。他害怕任何一丝额外的伤害再次降临在她身上,仅仅是看着她被绝望吞噬的模样,那份锥心刺骨的无力感便让他坐立难安,恨不得以身代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响起。只见暂代总管的龙威一路小跑赶来,额头沁著细密的汗珠,脸上堆满了混合著焦虑、惶恐和见到救星般的激动。他对着宁安连连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殷切得近乎谄媚:“宁少帅!您可算来了!神兵天降,神兵天降啊!府里上下,如今乱糟糟一团,没了主心骨,全都眼巴巴盼著您来主持大局!”他忙不迭地侧开身,伸手引路,语速飞快,“属下这就带您熟悉各处?军机处的公文堆成了山,库房的钥匙即刻奉上,还有军中各级将领、府里仆役管事的花名册,都需您亲自过目定夺” 他那份迫不及待要将烫手山芋移交的姿态,仿佛宁安一到,所有悬而未决的压力便能顷刻烟消云散。
另一边,念英已从后堂奔出,一眼看到九叔,立刻忧心忡忡地扑上来抓住了中年人的衣袖。她眼圈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哽咽:“九叔!我姐姐姐姐她怎么样了?醒了吗?还有姐夫他可有可有消息了?”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著活泼光彩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惶、忧虑和一丝渺茫的期盼,紧紧盯着九叔的脸。
九叔看着念英这模样,心头更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将米其莲听闻噩耗后再度昏迷不醒、龙兴依然杳无音讯、多方搜寻无果的情况,缓缓而清晰地告知。念英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暗,嘴唇微微颤抖著,几乎要哭出声来。九叔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他沉默片刻,终是狠下心肠,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开口:“念英啊,如今小安来了,府邸和军务都有了主心骨,局面至少能稳住。我们师徒几个该做的事、该除的邪祟,都已经了结。”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米其莲卧房那紧闭的房门方向,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怜惜,“再者你姐姐此刻的模样,我看着心里实在堵得慌。留在这里,除了徒增伤感,又能帮上什么实质的忙呢?不如就此告辞吧。让她静心休养,或许对她更好。” 这“对她更好”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更像是说服自己。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宁安,方才已与龙威简短交谈了几句,严峻的现状清晰刻入脑海。此刻他转向九叔,沉稳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九叔、念英、秋生、文才,以及那些隐含不安的府中仆役。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穿过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九叔,各位。府中情形,在来之前,念英小姐已经详述。承蒙信任,将这副担子交到我肩上。宁安在此承诺,必当竭尽全力,稳住帅府内外局势,确保莲夫人和小少爷周全,安抚军心,查找龙大帅的消息。府中上下人等,皆可安心。”
宁安的话语沉静而充满力量,如同一股平稳的洪流,瞬间冲淡了弥漫在庭院中的惶恐与迷茫。九叔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质沉稳如山的男子,他那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坚毅与担当,仿佛能驱散阴霾。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九叔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再次深深看了宁安一眼,那目光中包含着托付,也有一丝复杂的释然。最终,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米其莲房间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言语,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招呼秋生、文才收拾简单的行囊。
帅府沉重的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如同一个厚重的休止符,暂时隔绝了门内的纷繁巨变、沉重的未知与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愫。宁安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庭院中央,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后是宛如雕塑般沉默的亲卫队,如同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堤坝,面对着这座刚刚失去主人、暗流汹涌的威严府邸。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锐利地扫过府邸深处,接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