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照一岁零六个月的时候，学会了说“为什么”——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并不真的想问原因，只是喜欢这个词的发音和大人听到后的反应。“为什么灯亮？”“为什么熊唱歌？”“为什么爸爸上班？”以及让龙战最头疼的：“为什么菜菜绿？”（当试图喂他西兰花时）。
与此同时，茶话会网络的监测系统，在宇宙的另一端，发现了一个与概念衰变截然相反的极端现象。
“这不像荒漠化，”涟漪在紧急会议上说，她刚从衰变区艺术复兴项目回来，脸上还带着创作后的兴奋红晕，“这更像是概念沼泽化？不，更严重——是概念洪水。”
她调出监测数据。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编号为z-9的星区，那里有三个中等发达的概念文明。数据显示，该区域的概念浓度在过去三个月内激增了470。
“这怎么可能？”结晶文明代表晶格-七的晶体表面快速重组，“概念浓度通常是稳定的，除非有大规模的文明跃升或”
“或人为干预，”网络意识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严肃，“我对比了盘古实验室档案馆的记录。这种模式匹配盘古文明的一个废弃实验项目：编号ex-23，‘概念增殖反应堆’。”
会议室里，各文明代表的概念场都出现了波动——这是表达震惊的方式。
“盘古的废弃实验？”光影文明代表光语-七的光体剧烈闪烁，“那怎么会现在突然激活？”
网络意识展示分析结果：“不是突然激活。数据显示，这个实验装置已经休眠了约八十万年。但最近，z-9星区的一个文明在进行地下深层挖掘时，意外破坏了装置的封闭层，导致其部分功能泄露。”
龙战作为地球代表出席，怀里抱着龙照的投影——小家伙今天被允许旁听，但限制在“只接收”模式，他正专注地玩着一个虚拟的柔光球。
“泄露的后果是什么？”龙战问。
“装置原本的设计目的是‘加速文明的概念进化’，”网络意识解释，“但盘古文明很快发现它有严重缺陷：它无法区分‘健康的概念增长’和‘无限制的概念增殖’。实验被紧急叫停，装置被封存。现在泄露的是它的基础功能：无差别地催化概念生成。”
涟漪调出z-9星区的实时影像。画面里，三个文明的星球表面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概念雾”中。那不是物理雾霾，而是可视化的概念过载现象：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符号、图像、文字碎片，它们快速生成、碰撞、融合、消散。
“当地文明的情况很糟糕，”涟漪说，“他们的概念处理系统完全过载了。报告显示：普通人每天会经历数百个无法控制的灵感爆发、记忆碎片回放、随机联想跳跃。社会秩序正在崩溃——因为每个人脑子里同时有太多想法，无法形成共识，甚至无法完成简单对话。”
预知族的渺渺举手，他的投影今天看起来特别苍白：“我尝试预知那个区域，结果我的可能性泡泡爆炸式增长，差点过载！那里就像概念层面的沸水，一切都在疯狂翻滚！”
龙战皱眉：“所以这是概念熵增的另一种极端：不是匮乏，是过剩。”
“正是，”网络意识说，“而且比衰变更棘手。衰变可以通过输入概念多样性来缓解，但洪水你输入越多，可能加剧过载。”
会议决定派遣应急小队前往z-9星区。但这次谁带队？
“涟漪刚回来，需要休息，”龙战说，“而且她在衰变区的经验主要针对贫乏，不是过剩。”
“小刺在忙概念健康产品认证，”苏映雪补充，“阿杰在地球处理安保公司扩张。”
一阵沉默。
然后，所有代表的目光——或者说，各种形态存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龙战。
“地球的经验，”永恒观察者文明的代表缓慢地说，“你们文明以‘在混乱中保持功能’而闻名。你们的历史充满了思想爆炸、文化碰撞、信息过载，但总能找到方法整合、筛选、建立新秩序。”
晶格-七的晶体表面浮现赞同的纹路：“数据显示，地球文明在‘高概念密度环境适应性’上排名茶话会网络前5。你们处理过信息爆炸、多元文化冲突、快速技术迭代——这些都是概念洪水的微缩版。”
光语-七补充：“而且你们有‘混乱管理经验’——这是你们自己报告中的用词。你们不追求完美秩序，而是在混乱中寻找临时平衡，逐步改善。”
龙战苦笑：“所以因为我来自一个经常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总能勉强应付的文明，我就该去处理宇宙级的概念混乱？”
“因为你理解混乱的价值，”涟漪微笑，“记得吗？在衰变区，是你提出‘健康的混乱’理念。也许在洪水区，需要的是‘有序的混乱’——不是消除混乱，是给它一个不至于淹没所有人的河道。”
会议决定：龙战带队前往z-9星区。小队成员包括：
，！
“又是我？”阿杰接到电话时正在新开的安保分公司视察，“我刚从衰变区回来不到半年！而且这次是什么？概念洪水？那是什么玩意儿？概念还能发洪水？”
“就是想法太多，把人脑子淹了，”龙战尽量用阿杰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需要有人去帮忙修‘概念堤坝’。报酬是上次的两倍黄金。”
“细说。”
苏映雪对龙战要长时间离开感到担心。这是龙照出生后，龙战第一次需要离开超过一周的任务。
“要去多久？”那天晚上，她问。
“不确定，”龙战整理行李，“网络意识估计至少需要两个月，如果情况复杂，可能更久。”
“两个月”苏映雪抱紧怀里的龙照，“儿子会想你的。”
龙照似乎感觉到父母谈话的严肃，停下玩玩具熊的动作，抬头看着爸爸。他的小脸露出困惑的表情。
龙战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帮助一些脑子被太多想法淹了的人。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龙照眨眨眼，然后突然说：“不要。”
不是任性的不要，是认真的不要。
龙战心里一酸，但还是微笑：“爸爸知道。但有时候，大人需要去做一些即使不想做，也应该做的事。”
苏映雪轻声补充：“而且爸爸会每天和我们视频，对吧？”
“当然，”龙战保证，“茶话会网络的量子通道很稳定，每天至少通话一次。”
出发前一天，小队做了最后的简报。
结晶文明的逻辑结构师名叫“晶框”，它的形态像是一个由无数细小六边形组成的可变形结构。“我的专长是‘临时逻辑脚手架’，”晶框的声音像是清脆的晶体碰撞，“在概念洪水中，当地人失去了思维结构。我可以帮他们建立简单的分类、排序、优先级框架，让他们至少能处理最基本的事务。”
光影文明的概念过滤师叫“光滤”，看起来像一团不断变化的彩色光雾。“我能分离概念流中的‘信号’和‘噪音’，并暂时过滤掉过度冗余的部分，”光滤的声音轻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长期过滤会导致概念营养不良，就像只吃精加工食品。”
阿杰最务实：“我的任务是确保所有人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厕所不堵、以及——如果情况失控——有安全的撤退路线。哦，还有防止当地人因为脑子太乱而互相打架。”
龙战点头：“我们的策略分三步：第一步，评估和稳定——了解洪水程度，建立安全区；第二步，试点干预——在小范围内测试不同的管理方法；第三步，制定长期方案——帮助当地人建立自己的‘概念水利系统’。”
网络意识补充：“最重要的是记住：你们不是去‘治理洪水’，是去帮助当地人学会‘与洪水共存’。就像地球人学习与河流共生——不是堵住河流，是学会修建水坝、运河、泄洪区。”
出发当天，苏映雪带着龙照来送行。这次穿梭机停在地球分部的地下发射场——不是上次那个概念通道，因为z-9星区目前概念场太紊乱，通道不稳定。
“每天视频，”苏映雪拥抱龙战，“如果太忙，至少发条信息。”
“保证，”龙战亲了亲妻子，然后蹲下对龙照说，“儿子，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爸爸很快就回来。”
龙照看着爸爸，突然伸出小手，抓住龙战的一根手指。他握得很紧，小脸严肃。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
龙照闭上眼睛，小眉头微微皱起。随着他的专注，他握着爸爸手指的小手开始发出微弱的、温暖的金光。
那金光顺着龙战的手指向上蔓延，很慢，很轻柔，像是一道温暖的光流。它没有实际温度，但龙战感到一种清晰的连接感。
“他在做什么？”阿杰瞪大眼睛。
光滤的光雾波动起来：“他在建立概念标记。不是强制的连接，是一个温柔的‘我在这里’的信号。如果龙战在那边遇到概念层面的危险，这个标记可能会提供一点锚定效果。”
金光在龙战手腕处形成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个点。然后慢慢消散。
龙照睁开眼睛，松开手，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小脸上是满意的表情。
苏映雪眼眶湿润了：“他在说‘爸爸，记得我在这里’。”
龙战抱起儿子，紧紧拥抱：“爸爸记得。永远记得。”
出发过程很顺利。穿梭机升空，进入跃迁轨道。四天后，他们抵达z-9星区边缘。
从舷窗望出去，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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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文明所在的星球，像是被包裹在巨大的、不断变化的光茧中。那不是普通的光，是可视化的概念湍流：色彩疯狂变幻，形状瞬间生成又破碎，像是宇宙在发高烧时的梦呓。
“概念浓度读数难以置信，”晶框的晶体结构快速调整，“是标准值的583倍。当地文明居然还没完全崩溃，说明他们有一定韧性。”
光滤的光雾变得凝重：“但检测到大量‘概念淤塞’现象。过多的概念无法被处理，堆积在意识层面，形成类似精神便秘的状态。”
阿杰盯着监测屏幕：“所以这些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拉不出来的想法？”
“可以这么理解，”龙战苦笑，“而且更糟的是，新想法还在不断产生。”
穿梭机降落在预设的安全区——一个远离三个文明主星的小行星基地。基地是茶话会网络预先建立的，有完善的概念屏蔽系统。
刚下穿梭机，他们就收到了当地联合政府的求救信息。
信息是通过混乱的概念拼贴发送的，勉强能辨认：
【急需帮助无法思考一切同时太多秩序崩溃食物分配医疗沟通不可能】
每个词之间都有大量杂乱的图像碎片插入：无意义的几何图形、破碎的记忆画面、随机颜色泼溅。
“他们连组织一个完整句子都困难了，”光滤分析，“概念洪水冲垮了语言结构。”
龙战深吸一口气：“好吧，第一步：建立基本沟通渠道。晶框，你能设计一个超级简化的临时语言系统吗？比如，只用十个核心词，配合简单手势？”
“可以尝试，”晶框说，“但需要当地人的配合。”
“那就去找还能勉强沟通的人，”龙战看向阿杰，“你负责安保。光滤，你负责过滤我们接收的信息，提取核心信号。”
阿杰检查武器（非致命性的概念干扰器）：“说真的，老龙，这比衰变区还邪门。在衰变区，至少你知道缺什么。这里你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清理。”
龙战望着窗外那片概念狂潮，轻声说：
“也许这就是关键。我们不‘清理’。我们学习在这片洪水中建造方舟。”
花园的某个角落正在被淹没。
园丁们带着疏通工具出发了。
但这次的任务不是排水。
是教花园学会游泳。
或者至少，学会在涨潮时，不被淹死。
而远方，地球的一个家庭里，一岁半的婴儿正指着星空，对妈妈说：
“爸爸，那里。”
他知道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但他留下的那点温暖金光，像是小小的灯塔。
在概念的洪水中，也许这点微光，就是龙战需要的锚。
至少，提醒他为什么而来：
为了一个所有孩子都能在健康的概念环境中成长的世界。
即使那个世界，此刻正在被自己的思想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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